第76章 床底尘封的宝藏与时代的记忆

陆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因“倒爷”那番惊心动魄的分析而积聚的郁气尽数吐出。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目光有些茫然地环视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屋。墙壁上，一张泛黄的《大众电影》旧画报贴角已经微微卷起，上面的明星笑容依旧灿烂，却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主流。

“启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你说得对，‘倒爷’这条路，对我现在而言，就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我没那个本钱，更没那个资格去闯。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这九角三分钱，除了买两个馒头填肚子，还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句，利用……利用现有的知识技能，或者，或者是什么……低成本的产品，来创造价值？”

“记录在案，陆扬。”启智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精准地回应了他的疑问，“该建议旨在引导宿主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初期阶段，优先识别并最大化利用自身已掌握的、无需或仅需极低成本投入即可转化的潜在价值点。这包括但不限于智力成果（如你已完成的科幻小说初稿）、特殊技能（如你尚未完全恢复但理论知识远超同龄人的各学科能力），以及被忽略的、具有潜在市场需求的存量物品。”

“存量物品……”陆扬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从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到床头堆着的几本旧课本，再到墙角那个孤零零的暖水瓶，最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床底下那片积了不少灰尘的阴影区域。

那里面，似乎塞着一些……杂物。

前世的他，可不是个勤于整理的人。

“启智，帮我扫描一下这个房间，特别是床底下，有没有什么……嗯，你认为可能符合‘低成本’或‘被忽略的存量物品’定义的东西？”陆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异想天开，毕竟这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宿舍。

“基于当前非接触式扫描能力的限制，我无法直接进行物理空间探测。但我可以根据你重生前记忆数据库中关于此房间物品摆放的模糊信息，结合你刚才的视觉观察输入，进行可能性推演。”启智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严谨。

“好吧，那我自己来。”陆扬苦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则伸向床底摸索。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水泥地面，以及一些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的絮状物，大概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尘和棉絮。他皱了皱眉，尽量屏住呼吸，手臂更往里探了探。

“嗯？”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有棱角的物体边缘。他用力一勾，再往外一拖。

“哗啦——”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一个蒙着厚厚一层灰尘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硬纸板箱，被他从床底下艰难地拖拽了出来，带起一片细密的尘埃，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咳咳……这是什么玩意儿？”陆扬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灰尘，蹲下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至少被遗忘了数年之久的纸箱。箱子不大，约莫半米长宽，三十厘米高，边角处已经有些磨损开裂，上面用早已褪色的蓝色墨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依稀可以辨认为“陆扬杂物”。

他试着抬了一下，箱子不算太重，但也不轻，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启智，这箱子……我前世的记忆里，有印象吗？”陆扬一边拍打着箱子表面的灰尘，一边在脑海中问道。

“根据检索，此纸箱内物品多为宿主前身在初中至高中早期阶段收集的个人物品，主要类别为……卡式录音带及少量相关印刷品。”启智迅速给出了回应。

“卡式录音带？”陆扬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在箱口的早已发黄变脆的旧麻绳，掀开了纸板箱的顶盖。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塑料和灰尘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满满当当地码放着一盒盒卡式录音带，粗略估计，至少也有上百盘。大部分磁带的塑料外壳已经微微泛黄，标签也多是手写的，字迹稚嫩，有的甚至还贴着从画报上剪下来的明星小头像。

陆扬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盘，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邓丽君金曲选辑（一）”。他下意识地将磁带凑到耳边晃了晃，里面传来细微的、带子摩擦轮轴的沙沙声。

“呵，还真是……”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从箱子里翻出几盘。

一盘是张蔷的《爱你在心口难开》，火红色的封面设计在当时看来极为大胆前卫。另一盘则是当时风靡全国的英语学习教材《跟我学》（Follow Me）的配套磁带，标签上还用铅笔标注着“Lesson 1-10”。

“启智，这些磁带，就是你说的‘存量物品’？”陆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些过时的、蒙尘的旧玩意儿，能有什么价值？

“从物品属性而言，它们符合‘存量’定义。其是否具备‘潜在市场需求’，则需要结合当前时代背景、特定消费群体的偏好以及物品本身的稀缺性、品相等因素进行综合评估。”启智冷静地分析道。

陆扬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在箱子里翻找着。他的指尖拂过一盘盘承载着遥远记忆的磁带，那些早已模糊的旋律和青涩的往事，如同被微风吹散的尘埃般，一点点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

他记得，为了买那盘邓丽君的盗版磁带，他曾眼巴巴地在校门口的音像摊前徘徊了多少个放学后；也记得，晚自习时偷偷用单放机塞着耳机听张蔷的劲歌，被巡视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时的窘迫与慌张。还有那些为了应付英语考试而翻来覆去听得耳朵起茧的《跟我学》，每一个单词的发音似乎都还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播音腔。

“这盘……”他的手停在了一盘标签上写着“罗大佑-童年”的磁带上。这盘磁带的外壳相对还算干净些，似乎是主人较为珍视的。

“《童年》……”陆扬轻声念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的青年。那首歌，在前世的某个深夜，也曾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酒后独自落泪。

“启智，你刚才提到，邓丽君的磁带，在当时……很受欢迎？”陆扬拿起那盘《邓丽君金曲选辑》，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划痕，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陆扬。”启智确认道，“根据数据库资料，邓丽君的歌曲以其甜美柔情的风格，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引发了现象级的流行。她的正版磁带引进数量极为有限，且价格高昂。市场上流通的绝大多数为其歌曲的盗版或翻录版本。即便如此，这些磁带依然是青年群体争相追捧的对象，拥有一盘邓丽君的磁带，在当时是相当时髦的事情。”

“那张蔷呢？”陆扬又拿起那盘《爱你在心口难开》。

“张蔷以其独特的‘迪斯科’曲风和前卫的演唱风格，在八十年代中期迅速走红，成为一代‘迪斯科女王’。她的磁带销量惊人，尤其受到追求个性与潮流的城市青年的喜爱。其作品同样面临正版稀缺、盗版泛滥的情况。”

陆扬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磁带封面上逡巡。这些被前身精心收藏起来的“宝贝”，在他这个重生者的眼中，似乎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质变。

“那么，启智，”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声音也比刚才多了一分郑重，“如果说，这些旧磁带，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确实还存在一定的……流通价值。那么，以我目前这九角三分钱的‘启动资金’，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围绕它们，做点什么文章？”

他的手指，正轻轻地捏着那盘罗大佑的《童年》，磁带的塑料边缘，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硌手。空气中，那股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往时代的独特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