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似是故人来(修)
- 龙族流放归来的路明非
- 若水看星星
- 4261字
- 2025-04-01 18:41:42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寻常。但比起瓦尔克拉斯那些能直接侵蚀灵魂的虚空呓语,或是黑王尼德霍格最终陨落时撕裂世界的规则崩坏之音,眼下这种程度的寂静,更像是一场漫长戏剧结束后,落幕时的空旷与死寂。
路明非的意识如同沉船的碎片,挣扎着从混沌的深渊中上浮。这种感觉并不完全陌生,混杂着经历过无数次死亡与重生后的剥离感,以及某种……时间被强行扭曲、回溯的错位感。他最后的清晰记忆,是奥瑞亚废墟之上,与觉醒者希鲁斯同归于尽的刺目光芒,是无尽能量洪流冲垮他千锤百炼的防御、能量护盾乃至灵魂本身的剧痛。
他本以为那是终结,甚至隐隐期待着终结。在经历了龙族世界那令人心碎的血与火,失去了所有他曾试图抓住的东西之后,又被抛入另一个黑暗绝望的世界,挣扎了不知多少个孤寂的世纪。湮灭,或许才是一种仁慈的解脱。他太累了,灵魂的疲惫早已渗透骨髓,无论是对抗龙族君主的宿命,还是面对瓦尔克拉斯那些疯狂扭曲的神祇,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更深的空虚。
但现在,他“醒”了。没有化为宇宙尘埃,也没有在瓦尔克拉斯的某个角落重生。
只有这令人不安的、过于“正常”的寂静,以及……平缓的呼吸,微弱的心跳。
他猛地睁开眼睛,即使体内那曾经浩瀚如星海的魔力和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都已消失无踪,但瓦尔克拉斯的生存本能依旧让他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永远不要相信突如其来的平静——这是血的教训。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那颗早已被两世风霜打磨得坚硬冷漠的心脏,狠狠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残破的奥瑞亚神庙,不是瓦尔克拉斯阴暗潮湿的洞窟,也不是记忆中那被龙炎染红的樱都夜空。
是……天花板。带着水渍的发黄天花板,角落里甚至还挂着几缕陈旧的蛛网。
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迟滞地转动,扫过四周。狭小的房间,堆满旧书和漫画的书架,蒙尘的旧电脑,墙上褪色的动漫海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隐约的油烟味。
这里是……
不可能!
这里是他寄人篱下的出租屋。是他第一世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遗憾铸成的原点。
这不是幻觉。瓦尔克拉斯的残酷磨砺让他对精神攻击和幻境陷阱有着极高的抗性。这个世界的“真实感”是如此强烈——空气的阻力,光线的折射角度,声音的传播方式,甚至这具身体传来的、令人无比怀念又无比痛恨的虚弱感,都无比真切。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时间的坐标。并非依靠魔法,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对某个特定时间节点的强烈烙印——那是他命运轨迹中一个无法磨灭的转折点。
他挣扎着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笨拙而僵硬。这具身体……太弱了。远不是那个能硬抗巨龙吐息、身披神装符文的流放者之躯,甚至连第一世在卡塞尔初步激发血统力量时都不如。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缺乏锻炼的、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旧相框上。照片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怯懦得近乎卑微的少年……那就是“他”,却又不是现在的他。那是第一世的衰小孩路明非,在被卷入名为“龙族”的宿命漩涡之前的样子。那时的他,对未来一无所知,愚蠢地渴望着虚无缥缈的认可,更不知道自己将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失去什么。
绘梨衣……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灵魂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那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眸子清澈如琉璃、喜欢小黄鸭、用歪歪扭扭的假名写着“Sakura”的女孩……她最后化作光点消散的样子,是他在瓦尔克拉斯无尽的杀戮和黑暗中,唯一无法被磨灭、也无法被原谅的记忆烙印。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被赫尔佐格的疯狂吞噬,化为“圣骸”的一部分,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与绝望,比他自己经历的任何一次死亡都要痛苦千万倍。
还有诺诺……总是像一团火焰般燃烧自己、照亮别人,那个挡在他身前无数次的红发女孩,最终也没能逃过命运的恶意。他记得她在龙城地下深处重伤濒死的虚弱,记得她后来被奥丁(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夺走灵魂后的空洞眼神……
楚子航的沉默与执着,凯撒的骄傲与挣扎,芬格尔嬉笑下的洞察……上一世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鲜血和无法弥补的遗憾,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相框旁那个老旧的、屏幕带着划痕的手机。冰凉而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回神。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
2009年7月15日,上午8:32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是回到瓦尔克拉斯的某个藏身处等待复活,也不是回到龙族剧情的某个悲剧节点。
而是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那封来自卡塞尔学院的、敲开地狱之门的“邀请函”寄达的前几天!
这算什么?仁慈?救赎?还是某种更残忍的玩笑?让他背负着两世的记忆和刻骨的痛苦,回到原点,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新上演?
不。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瓦尔克拉斯教会他,怨恨和绝望是最低效的情绪。无论这是谁的安排,无论回归需要付出什么未知的代价,他回来了,并且回到了一个理论上可以改变一切的时间点。
这就够了。
这意味着,绘梨衣……或许真的还有机会。那些他曾无力阻止的悲剧……或许可以被改写。
“明非!起床了没?都几点了还睡!早饭都快凉了!”
尖锐的女声,是婶婶。和第一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刻薄与不耐烦,却也带着某种属于“日常”的、虚假的安稳感。
若是第一世的路明非,此刻早已像条件反射般弹起,慌乱应答。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经历过龙族君主的咆哮和瓦尔克拉斯邪神的低语,这种程度的噪音,不过是夏日蚊蝇的嗡鸣。
“咚咚咚!”粗暴的敲门声。“跟你说话呢!死了吗?!”
路明非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怯懦和犹豫:“醒了。”
门外的声音似乎卡了一下,显然对这平静的回应感到意外。“醒了还不赶紧出来!磨磨蹭蹭的,等会儿你叔叔上班要迟到了!早饭在桌上,自己去吃!”婶婶的声音依旧尖锐,但似乎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她没有再敲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路明非没有立刻起身。他再次低头审视这具身体。太弱了。别说施展瓦尔克拉斯那些毁天灭地的技能,就连尝试感应体内那属于“龙族”的血统力量——言灵,都异常艰难。
第一世,他的S级潜力巨大,却在懵懂和路鸣泽的交易中被动使用。而在瓦尔克拉斯,这种力量几乎被PoE体系完全压制。此刻回归这具“初始”之躯,他只能勉强感受到血脉深处一丝微弱得几乎要断裂的悸动。比第一世刚入学时还要弱小得多!
是回归的代价?还是瓦尔克拉斯的经历对灵魂造成了某种改变,与这个世界的龙族之力产生了排斥?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中一沉。如果连最根本的言灵都出了问题……
但他没有时间沉湎于忧虑。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穿戴整齐后,他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面容依旧稚嫩苍白,带着长期的“营养不良”(相比于他曾经拥有的强悍体魄)。但那双眼睛……却彻底变了。古井无波,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在那平静之下,是经历了两世血火淬炼出的冰冷、坚韧,以及一丝择人而噬的危险锋芒。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路明非……”他对着镜子,低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第一世的棋子,第二世的流放者……现在,是第三幕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我将是执棋者。”
他推开房门。
客厅狭小而昏暗。叔叔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神色一如既往的疲惫和麻木。婶婶在厨房里忙碌着。路明非的目光在客厅里不着痕迹地扫过。餐桌旁只有两副用过的碗筷,沙发上也空无一人。记忆中那个总是霸占着沙发和电视,体型圆滚滚,比他更像这个家“小主人”的堂弟路鸣泽……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找不到任何他生活过的痕迹。
是出去了?寄宿学校?还是……这个时间线上,根本就没有他?
这个突兀的念头让路明非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和违和感,但他面上未动分毫,将这异样暂时压下。
他平静地走到餐桌旁,拿起那个微凉的馒头,默默地吃起来。
婶婶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路明非,习惯性地想要数落:“你看你,磨蹭到什么时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路明非只是平静地吃着东西,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露出任何以往那种小心翼翼、讨好或者畏缩的表情。他就那么自然地坐着,仿佛这本就是他该有的位置。那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漠然,让婶婶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这孩子……今天太不对劲了。
路明非确实饿了。眼前这简单的食物,虽然寡淡,却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的真实感,提醒着他确实回到了这个“正常”的世界。他吃得很快,动作简洁高效,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
“你……”婶婶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今天学校不是放假吗?你等会儿要去哪儿?”
路明非咽下最后一口稀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这个细节让婶婶又是一愣。
“不确定。”路明非平静地回答。“可能出去走走。”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世界,自己的状态,并规划下一步。卡塞尔的邀请函是第一道门槛,他必须做好准备。
“出去走走?又去网吧打游戏?”婶婶立刻找到了熟悉的指责点,“跟你说了多少次……”
路明非抬起眼睑,看了婶婶一眼。
仅仅是一眼。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婶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攫住了心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不是威胁的眼神,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陌生。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明非收回目光,站起身:“我吃完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叔叔终于放下了报纸,皱着眉喊住他,“你这什么态度?跟你婶婶说话呢!”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叔叔。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叔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也弱了几分:“我……我们也是为你好。别老让你婶婶操心。”
路明非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再次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流露。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叔叔和婶婶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隐隐的不安。
……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些曾经让他感到烦躁或者麻木的“噪音”,此刻却如同某种遥远的背景音乐,衬托着他内心的冰冷寂静。
他像一个幽灵般行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黑发少年,更没有人知道,一个曾屠戮过异界神祇、背负着两世记忆的灵魂,刚刚回到了这具年轻的躯壳里。
他需要力量。
在这个即将再次被龙族阴影笼罩的世界,没有力量,就只能重复第一世的悲剧,眼睁睁看着绘梨衣再次走向毁灭。
“绘梨衣……”他闭上眼睛,阳光的温度似乎也无法驱散这个名字带来的刺骨寒意。
“那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带着冰冷决绝的弧度。
“游戏……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将是自己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