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年泡茶,颜恩迟写作业,时不时看向俞年。花曼珠坐在矮凳上,翘着二郎腿,腿一翘一翘的总是踢到希恶鬼的尾巴。希恶鬼也不敢挪动半分,蹲在花曼珠旁边,眼睛不敢直视这两位姑奶奶,只能到处乱看。一时间,六楼安静的可怕。
俞年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花曼珠面前,一杯放到希恶鬼面前。
“说说吧,你是什么情况?”
希恶鬼抖得更厉害了,“啊?相弘姑奶奶……什么……什么意思?”
俞年挑眉,“你不过是十几年的小鬼,怨气闻起来像是百年老鬼,说说吧,你身上的故事。”
希恶鬼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其实,像他们这种恶鬼,一般都不会太记得生前发生的事,也不太会记得自己到底怎么死的,只会遵从自己的本能去迷惑人类,或者重复做自己生前喜欢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俞年询问的话一出,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
“我好像是个富二代……”话一出口,记忆就如洪水涌来,他神情有些木讷,但脑子却无比清醒。
“我妈是陪酒女郎,我爸不知道是谁。我妈说,她怀上我的那一刻起就在纠结中度过,她不想生下我,但又想生下我。渐渐的,我在她肚子里面长大,她就打不掉我了。我生下来就不会哭,她觉得,我不会哭也很好,不至于在她早就破败不堪的人生里,火上浇油。她没什么本事,为了养我,只能更卖力的陪酒。渐渐的我长大了,我在邻居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他们对我的厌弃和鄙夷。我渐渐明白,在他们眼中,我是肮脏的,不堪的。于是,我就开始恶作剧。起初,偶尔我只是会在半夜,拿着鞭炮扔进他们敞开的窗户;有时候把木头砍成碎屑塞进他们的门锁里面;有时候我回去偷一些鸡血猪血的,在他们住的房子外面用血写字……”
希恶鬼想着那些场面,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竟感觉不到半点当初的喜悦,“渐渐的,我觉得这种事情特别解恨。他们也许猜到是我,但是又没有证据干不掉我,真的让我太舒服了。”
说到这里,希恶鬼鬼使神差的拿过茶,一口喝了下去。
一杯茶进入希恶鬼的肚子,肉眼可见的,他渐渐从面目可憎的模样变成了一个面容瓷白,眉眼水灵灵的十几岁男孩儿。这一变化,让花曼珠傻眼,颜恩迟,也呆愣了好久。
希恶鬼继续说:“直到,我妈,她因为喝酒,最后把自己给喝死了。我在病床前面看了她很久很久。我哭不出来,也感觉不到什么悲伤,最后我跑到那些对我指指点点的那些人面前,当着他们的面,撞死在一颗树上。”
塔楼六楼,落针可闻。
安静的诡异气氛,却莫名的又让人觉得悲伤。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刚生下来的小孩儿多么无辜,他不懂什么是“下贱”,也不懂什么是“迫不得已”,但他能在日复一日的谩骂中,滋生源源不断的怨念,导致疯魔。
俞年开口,“所以,你死之前,依然觉得作恶会让你开心。你死之后,就以蛊惑人心作恶来满足你的贪念,你以作恶获得满足感为食。”
希恶鬼点点头。
俞年又说:“这都不是你的错。”
希恶鬼震惊抬头,死死盯着俞年的目光,似乎想要从俞年的眼睛中看出敷衍。但他失望了,俞年目光清澈,黑色瞳仁尽是笃定。希恶鬼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死了这么多年的他喉头有些哽咽。
“你的母亲作为陪酒女不是你母亲的错,你的母亲怀了你,并生下你不是你的错,周遭人看不起你诋毁你,更不是你的错。你母亲陪酒,是因为身无长物,只能想方设法养活自己。你母亲怀了你,是因为你的生父本就是个好色鬼,看上你母亲的容貌,灌醉之后让她有了你。你母亲生下你,是因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没有亲人,她想着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以后日子再苦,回到家也能有个说话的人。周遭那些对你恶语相向的人,他们不知道其中缘由,始末,只凭自己的臆测才揣度别人,人都是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是吗?”
俞年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也没有继续看希恶鬼,她淡淡的语气,就像是清风拂过希恶鬼的面庞。希恶鬼内心残留的那一点点怨气,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
他脸上逐渐浮起笑,“所以,我和我妈,都不是坏人。”
俞年点头,“活着的时候,不是坏人。死了也不是,你只是被戾气蒙蔽了双眼。”
希恶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想,原来这茶这么好喝。
颜恩迟看着眼前希恶鬼的变化,想到张爵睿,想来,他应该也有些不被人所知道的痛。
希恶鬼一身怨气,竟然被俞年四两拨千斤的化解,花曼珠心想,这相弘怕不是孟婆派来人间度化恶鬼的吧!花曼珠带着希恶鬼去了黄泉路,这也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带着度化了的恶鬼走黄泉。一路上,其他阴差纷纷向她看来,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颜恩迟透过茶气的氤氲看向俞年,鬼使神差的就问:“姐姐,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俞年收回看向空花盆的目光,愕然的看向颜恩迟。
“什么意思?”
“姐姐,就是字面意思,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俞年还是没懂,但是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告诉她,事情向着她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颜恩迟见俞年不说话,继续说:“姐姐,你不是可以预见未来吗?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俞年迎上颜恩迟闪闪发亮的眼睛,“看不到你的。”
是的,看不到你的前世今生,也看不到你的未来。
颜恩迟错愕,“可你明明可以预知未来?!”
“对,只有你的,看不到,漆黑一片。”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是我留下的后遗症。所以,我没法给你固定的答案,也许,你明天就会因为某些事情离开这里,离开我!”
颜恩迟心跳的飞快,怎么会?他脑子又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那姐姐,你那天是怎么找到我的?”
俞年也一愣,她到现在才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她只记得她手腕的山茶花突然烫的吓人,还散发着赤红的光,灼的她皮肤生疼。花曼珠见她神色古怪,又见她摸着自己手腕不说话的样子,就问她手腕怎么了。
当时她问花曼珠,“你看到我手腕上的山茶花了吗?它好烫!”
花曼珠眼睛看过去,然后又狐疑的问:“什么山茶花?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难道相弘也会生病?”
俞年失望,从她重回人世间后,她身边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她手上的山茶花。
她咽下所有的话,摸着山茶花的手微微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指明一个方向,带着花曼珠就找到了颜恩迟。
“就有种感觉。”
颜恩迟奇怪,“是姐姐听到我心里对你说的话了吗?”
俞年苦笑:“你心里的话,我听不到。”
颜恩迟:“所以,之前你说听到我的请求……骗我的?”
俞年摇头:“那次听到了,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颜恩迟和俞年互相看着对方,都看到了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