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离开青丘后,在桃林外默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记不清渡了多少条河,也记不清翻过了多少座山,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
有一天,小夭来到一片山林中,天上突然劈下一道雷,引燃了一棵古树,火势迅速蔓延开。初时,小夭只是木然地看着,直到她的裙角被火燎着,肌肤被灼热的火焰烫伤,她才反应了过来,袖袍一挥灭了这场雷火。
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着,小夭走近一看,是只鼠妖,许是刚刚被雷劈着了,全身被烧到焦黑,尾巴处的毛都烧没了,只剩一根细细的鼠尾。
小夭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鼠妖抱在了怀中,咬破自己的指尖,给鼠妖喂了几滴血。
天黑时,小夭找到一处合适的洞穴,便带着鼠妖一同安顿了下来。
翌日清晨,小夭醒转时,发现那只鼠妖早就醒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中尽是防备,若不是行动不便,恐怕早就不告而别了。
小夭看了看他的伤势,便将它揣进袖兜中,走出了洞穴。
“你要带我去哪里?”
小夭“咦?”了一声,掀开袖兜看了眼鼠妖,问道:“你会说话?”
鼠妖不满道:“我当然会说话了,我可是大妖!”
小夭将袖兜放下,安抚地拍了拍,“我们现在去采些药。”
“采药做什么?”
“治你的烧伤。”
“哦......”
袖中安静了下来,小夭在附近的林子里逛了一圈,找到了需要的药材。她带着鼠妖回到山洞,将药碾碎了,仔细地涂在鼠妖的身上。
鼠妖一声没吭,十分配合。
小夭将裙角的布撕下来缠在鼠妖身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唔......”小夭思索着说:“既然是老鼠,便叫你社君吧,可好?”
鼠妖突然发起怒来,他顾不得刚包扎好的身体,挣扎着起身反驳道:“我不是老鼠,我是松鼠!”
“松鼠啊......”小夭看着他身后那条光秃秃的、细长的尾巴,若有所思道:“难怪呢,我总觉得你的尾巴比普通老鼠长,原来你不是老鼠,是只松鼠。”
她将裙布打好结,命令鼠妖:“这几日不能随意行动,身上发痒也不能挠或是蹭,否则你的毛可长不回来了,听明白了吗社君?”
也不知是小夭说了太多的话,他一时没明白,还是对“社君”这个新名字尚不习惯,鼠妖愣了许久同,才缓缓点头。
小夭便不再理他,她给自己用柔软的干草铺了张床,便合衣睡去了。
山里的日子有了社君的相伴,不再那么孤独。小夭每日出去采药,一开始没让社君跟着,到后来,它长出了新的皮肉,不再需要裙布缠绕身体,便也带着他一起出去采药。
采些让毛发快速生长、长得浓密、油亮的药草。
不知过了多久,社君身上的毛慢慢长了出来,它长出了一身火红的毛,尾巴上的毛又长又蓬松,立在身后像一簇簇凤凰花一样,红得耀眼。
“你走吧。”这天,小夭没有出去采药,她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红日,对社君说。
社君急忙问:“为什么赶我走?你要去哪?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小夭缓缓说:“你已经好了,自然是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那你呢?”
“我?”
阳光刺透云层,直直射进小夭的眼睛里,她眯起了眼睛,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社君在她身边坐下,火红的尾巴卷在身旁。
他问:“你们神族不是都有家人吗,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家人?”
“家人......”小夭轻叹一声气,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我的家人若是知道我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这辈子都无法娶我,而我却不愿意放弃他,也不愿意放弃他的孩子,恐怕会对我非常失望。”
社君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重点,他急切地说:“那你就去找那个男人啊!”
“找他做什么呢?一边是我,一边是他的家族,孰轻孰重,何必逼他去做这个艰难的选择呢?”
社君苦口婆心道:“可是他是你孩子的父亲啊!”
“是啊!”小夭叹道:“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也是一个世族的族长啊,我现在去见他,难道要用孩子逼他为我放弃家族吗?”
社君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神族好生奇怪,为什么爱人和家族必须舍弃一个?还是做妖畅快,爱上谁便跟她在一起,若是不爱了便各自分开,像你们这样,明明爱得要死却不去找对方,怀着对方的孩子却孤身一人躲进深山里,真是窝囊!”
小夭苦笑一声,道:“你说得不错,就是窝囊......从前遇着事了我就爱窝囊地往山里躲,如今几百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一样地往山里躲......”
社君心思纯良,还是个急脾气,他见小夭这样痛苦,根本坐不住,当即跳起来说:“小夭,你救了我,我总该报答你,从前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今日我明白了!小夭,将那男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去绑了他来,是合是散,你们当面说清楚,总好过你这样成天自怨自艾!”
小夭蹙起眉头,斥道:“你别胡来!”
社君驳道:“我若不胡来,凭你自己什么时候能下定决心去找他啊!”
小夭愠怒地站了起来,认了方向后,往西边走去。
社君蹦跳着跟上去,欢快地说:“太好了!找孩子爹去喽!”
小夭怒斥道:“你闭嘴,谁要去找他!”
社君问:“你那现在去哪里?”
小夭遥遥望着远处,悠悠道:“去玉山。”
“玉山?”社君停下了脚步,“玉山可不是我能去的地方,听说王母厉害得很,动动手指头便能让我灰飞烟灭,小夭,我不想去玉山......”
小夭头也不回地说:“那便不去。”
社君犹有不甘,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
小夭这回停了下来,回转身子郑重地跟他说:“社君,我此去玉山,恐怕余生都不会再下山了,你我相识一场,是缘,今日在此分别,亦是缘......保重。”
社君傻立着,还在想小夭话里的意思。
小夭已经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密林中,再不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