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不时几声鸟叫,风吹过,树影婆娑,树间几处灯火,明明灭灭。陆景姗披着白色的大氅,拢了拢身上的衣物,眼中黝黑一片,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我出生在东宫,生活在皇宫里,人人皆说我好福气,能够得到官家和娘娘的教导。
幼时,东宫种有大片大片的银杏树,站在东宫里,就像在一片黄色的海洋里,我喜欢在地上躺着看银杏叶看天。可赵嘉佑就像一个小老头一样,只喜欢看他的圣贤书。
黑暗中,陆景姗陷入了回忆当中……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快来快来。”小糯米团子似的陆景姗穿着鹅黄色襦裙,精致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采。
陆景姗回头看着不远处,神色自若的穿着打扮都透露着一丝贵气的。小版赵嘉佑,
陆景姗站在原地转圈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明亮。等她转累了,一下子躺在了地上,裙摆上沾满了泥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赵嘉佑,“太子哥哥快躺下来。”
赵嘉佑黝黑的眼睛盯着陆景姗,神色冷漠,眼中却闪过一丝嫌弃和厌恶。
陆景姗冷不防被他一盯,麻溜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拘谨地看着赵嘉佑,嗫喏道,“太,太子哥哥。”
“你在东宫这么久了,我竟然忘记了禀告母后教导你仪容仪表,行为处事。明天辰时同我一起去找母后。”赵嘉佑冷淡地看了一眼陆景姗,转身就走。
陆景姗委屈地憋了嘴,控制住自己想扑过去抱着赵嘉佑撒娇的身体,站在原地里不知所措。
那天,是嬷嬷来哄了好久,陆景姗才不哭睡下的。但赵嘉佑也冷落了她好些天,把她丢给皇后,人就离开了。
一阵蝉鸣,陆景姗回过神来,拢拢大氅,“这天还是有些冷啊。”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东宫里动辄躺下,银杏也成了我最讨厌的树。我学着大人们和嬷嬷教的样子,一点一点变得沉默寡言。
当时皇后娘娘很疼爱我,见我一流汗,就拿起备好的帕子来给我擦汗。她疼爱我,却不纵容我。
我真的很感谢她当初的悉心教导,但渐渐地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一些积年沉疴让她下床的时间都少了,偶尔召见我,说不过几句话,她就要休息一下。
直到那天……她召见我,却只是抱抱我,抱抱官家,又看看赵嘉佑,眼神中含着心痛,嘴角都被咬破了,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别怪他,好,好好保护他们。”
她还没来得及教我更多,便永远孤零零地沉睡在皇陵里。后面我也是在皇宫里,才听见了那个传言的。
她亡故之后,赵嘉佑便成了教我的人,他不让任何人教导我,甚至是官家也不可以,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娘娘挨得再近一点,好像娘娘在拥抱他,一直不曾离开,好像他没有做那件事。
“腰直起来,抬起头,挺直了,站一炷香。”
“坐正了,不要趴着,握好笔,顶着这只碗,一炷香。”
“不堪入目,继续临池孙过庭的《书谱》,若今天还没一点长进,今日的晚膳也别用了。”
“错了错了!漏了一个音,重来,再练一炷香,如果还有错,就继续练一炷香。”
“一盘菜,再喜欢也不可多过三口,今天,那三道菜,荔枝白腰子,水晶肴肉,蟹酿橙,你自己便吃空了一盘,明天正午不许上桌吃饭。”
“胖了,腰上和脸上的肉都多,重了,从我身上下去。”
……
陆景姗苦笑,我要有多迟钝,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偏爱啊。他在对待燕侯之女燕琦玉时,一向温良恭俭让,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吗?可怜我如今才细细想来。
燕侯之女燕琦玉,曾来过京城,作为太子伴读,待了三年。至于她在无权无势,虎狼环伺的京城,怎么挤了那么多贵女,成为太子伴读的,还不是因为太子的“鼎力相助”。
枉我当初一厢真心对她。我将自己对赵嘉佑的爱慕,全说给她听,可她是怎么做的呢?找太子哭诉,说我与她抢太子,如若不是东宫之人怜惜我,怕我识人不清,将她的面目可憎全说给我听,我怕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可赵嘉佑却也因为她,多次警告我,让我好好待燕琦玉,不许让她再受委屈。他是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呢,他多智近妖,哪里会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笃定了我属于他而已。
陆景姗走到院里唯一的银杏树下,缓缓坐下,靠着银杏树,眼神中透露着丝丝疲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境中浮浮沉沉,不甚安稳。
次日清晨,陆景姗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慢慢醒过来。一抬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披风,惊讶地转头看向旁边蹲着的人,莞尔一笑,眼前蹲着头一点一点的小丫头不是沐儿又是谁?沐儿怎么会在这里?是我今日睡久了吗?
陆景姗静静地看着沐儿,眼底一片笑意,不禁透露的温柔看痴了门口的人。
陆景姗刚想唤人来帮她将沐儿抱回房内,便看见门口站着的男子——曾经的陆家二郎陆景荥,如今应该唤他景公子了……
二哥。陆景姗红了眼眶,看着陆景荥,张了张嘴,却不敢出声。
陆景荥温润一笑,眼里有眷恋,缠绵,思念。
陆景姗掀起了披风,手杵着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一晚上这样的坐姿,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杵着趴在地上。
被陆景姗的剧烈动作弄醒的沐儿看着陆景姗的窘态,心里有些难受,红了眼眶,连忙将她扶起来坐正,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待看到门口的陆景荥时,有些惊讶,二少爷?
陆景荥只是站在门口,不敢往前一步,刚刚姗姗趴在地上,他差点忍不住跑过去抱起他家姗儿,却只能控制住自己站在原地,心中冒起一股火气,他们没有照顾好你,竟然又将你送入了东宫这龙潭虎穴,真是一群言而无信的混蛋!
陆景荥会这么想,无外乎是因为,陆景姗的自由意愿便是他当初愿意将自己打入奴籍的寄托。
陆景荥气地脸色发青。
陆景姗拍拍沐儿,“沐儿,快,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沐儿知道陆景姗的心急,一把抱起陆景姗走向陆景荥,待到了门口,才将陆景姗放下来。
陆景姗依靠在门口,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陆景荥的脸,“哥,哥哥,是你吗?姗儿好想你啊!”
陆景姗眼中的热泪滚落,烫伤了陆景荥,烙印在他心口。
陆景荥身体僵硬,他感觉到了身后探究的火热视线,扯动僵硬的嘴角,故意风流的道,“姑娘可是认错人了?在下没有妹妹,家中独子,前些年逃难到京城,幸得玉王殿下赏识,侍奉殿下。”
陆景姗张了张嘴,听懂了陆景荥的言外之意,垂下手,故作惊讶道,“原,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唐突公子了。景姗刚刚醒,一时看差眼了,竟然错认了公子。公子莫怪。”
又低下头娇嗔道,“都怪公子,长得太像我的哥哥了。我才会认错人。”
来人正是赵嘉佑与玉王。赵嘉佑看着陆景姗,看不清她的脸,还以为她是因为认错人而害羞。只有旁边的玉王一脸的兴味盎然。
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陆景姗眼底的泪怎么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流。
陆景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或许是缘分吧!姑娘若是不嫌弃,也可唤我一声兄长聊解思念。”
赵嘉佑听到这话,脸色一黑,一个庶民,也配自称为景姗的哥哥,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玉王,你带来的人,可真是不知尊卑廉耻。”
玉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太子殿下莫怪,阿景说话做事一向如此随心。想来是在府中随意惯了。”
陆景姗听到两人的话,侧过身挡住了赵嘉佑的视线,胡乱抹了抹脸,抬起头看着他,“哥哥可要进来坐坐?我与哥哥一见如故,倒是想多与哥哥聊聊。”
一张花猫脸落入了陆景荥的眼底,陆景荥衣袖中的手攒紧了又放开,“在下,却之不恭。”
陆景荥进了院落,看着院中萧条的景致,牙齿咬得嘎吱响。
陆景姗笑看他,温温柔柔的样子,立马让陆景荥的心都软了下来,“沐儿,照顾好哥哥,我进屋洗漱一番,再出来与哥哥好好聊聊。”
本来很紧张的沐儿,瞬间松垮下肩膀,一副疏离的样子,“公子,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