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林懒懒拖着编织袋和冰箱,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小姨留下的老房子。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把冰箱一级一级往上搬,搬到三楼时,手抖得握不住。她把冰箱放在楼梯拐角,坐在台阶上喘气。她第一次认真想:把这台冰箱扔了行不行?反正也不值钱。可她知道不行。那是她三年里唯一没有离开过她的东西。它嗡嗡响,像在说“我还在这儿”。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台冰箱很像:旧、吵、占地方,但还能制冷,还没彻底坏。
一个老太太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搬东西?”
“嗯。”
老太太没说话,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
林懒懒接过碗。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嗓子里的干涩才缓解一点。她接过碗时有点慌。她不怕别人坏,怕别人好。坏可以骂回去,好却要还。她低下头,怕老太太看见自己发酸的眼睛。她在心里想:别对我好,我现在还不起。
“谢谢。”
“新搬来的?”
“嗯,六楼。”
老太太点点头。“我姓方,住你对门。有事敲门。”
方奶奶走了。林懒懒坐在台阶上,捧着那只碗,碗底还有一点温热。她把冰箱搬上六楼,打开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老式的,但有一个完整厨房:灶台、抽油烟机、水槽,都有。
她把冰箱推进厨房,插上电。冰箱嗡了一声,开始工作。
她开始打扫。小姨的房子落了两个月的灰。她擦到卧室床头柜时,发现抽屉没关严。拉开,里面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磨白了,边角卷起来。
她本来不想翻。她觉得翻人家的隐私无品不礼貌。可笔记本自己摊开了,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周德明,二十三岁,月薪三百二。”
下面记着每天开销,一笔一笔:
“白菜两毛,豆腐一毛五,公交四毛,剩:十七块八。”
“今天没坐公交,走了四十分钟,省四毛。买了一个鸡蛋,五毛。剩:十七块三。”
“房东说要涨房租。下个月开始,一天只能吃一顿。”
林懒懒一页一页翻。那些数字,和她自己手机备忘录里的“第一天:78.40”一模一样。她翻到中间,小姨的账本上开始出现别的字:
“今天帮隔壁阿姨修了收音机,她给了我五块。这是我第一次靠修东西赚钱。原来我拆东西的本事,能换钱。”
“今天帮楼下小卖部理货,两小时,十块。老板说以后每周都让我去。”
“今天想明白一件事:我一直在省钱,但省钱省不出未来。我得赚钱。”
账本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像后来补上去的:
“我年轻时也被人说懒。说我整天拆东西不干正事。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懒,我是没找到值得做的事。”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懒不是病,怕才是。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希望懒懒不用这么久。”
林懒懒合上笔记本。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烫的东西。
她终于知道,小姨为什么要设那个条件。不是考验,是心疼。小姨经历过她正在经历的事。小姨知道那种“不是不想做,是怕做了也没用”的感觉。小姨把房子留给她,不是给她一个住的地方,是给她一个不得不往前走的理由。
她把笔记本放进床头柜,关好抽屉。然后站起来,继续打扫。
手机亮了。是拼单群消息。
“今天有临期牛奶,五块钱一升,要的接龙。”
她盯着屏幕。余额八十三块四毛。交完水电费大概还剩五十。五十块,够买三斤鸡蛋、两包挂面、五棵白菜。
她打了两个字:“+1”。
打完就后悔。五块钱可以买一斤鸡蛋。但她没有删。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牛奶比鸡蛋更像“生活”。鸡蛋是活下去,牛奶是……她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下午,牛奶到了。老地方是楼下快递柜旁边。她下楼时,牛奶已经在了,一升装纸盒,放在黑色塑料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懒懒”。袋子底下还有一小袋东西,是方奶奶多买的,一包临期饼干,送给我。袋子上写着“给懒懒”——方奶奶。
她拿着牛奶和饼干上楼。方奶奶的门开着一条缝,飘出一股汤香味。
她回到家,把牛奶放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牛奶放在第二层,孤零零的。
晚上,她坐在床上,打开那包饼干。巧克力味,有点潮,但还能吃。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然后停住。她把剩下饼干封好,放进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消息,来自大学室友苏茜。
“懒懒,听说你搬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这有地方,你可以来住。”
林懒懒盯着屏幕。苏茜,那个曾经睡她上铺、吃她泡面的女孩。现在做直播带货,朋友圈里全是名牌包、高级餐厅、五星酒店。她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复:
“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苏茜秒回:“那就好。对了,我直播间缺个助理,一个月四千,包住。你要不要来?”
四千。包住。她现在的全部身家是八十三块四毛。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去了,住哪里,几点上班,要不要穿得像样一点。可下一秒,她想起苏茜上次请她吃饭时的眼神。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眼神。那种施舍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如果去了,就不是助理,是一个被收留的失败者。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不用了。”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
隔壁传来方奶奶的咳嗽声,一下,一下,闷闷的。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她打开门,方奶奶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看你今天搬东西累,煮了汤,趁热喝。”
林懒懒接过碗。汤里有两块排骨,一块萝卜。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谢谢。”
方奶奶摆摆手,回屋了。
她端着碗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汤喝了。汤很烫,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排骨她留到最后,用手拿着啃。骨头上的肉不多,但她啃得很干净。
喝完汤,她把碗洗了,放在方奶奶门口。她没有敲门,没有说谢谢。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放在床头的镜子里的自己。
她哭了。
她本来不想哭。她告诉自己,一碗汤而已。可眼泪自己掉下来,鼻尖已经泛红,眼睛也跟着泛红,明明没有声音,喉咙却非常紧张,一颗颗泪水接连不断的自由滑落,根本没办法自主了。她哭的不是汤,是那两块排骨,是方奶奶没问她为什么穷,是那包写着“给懒懒”的饼干,是床头柜里那本账本。她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
哭完之后,她擦掉眼泪,打开手机。银行余额:¥78.40。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第一天:78.40。”
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这条裂纹和出租屋那条很像,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她看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去开。黑暗中,她想起方奶奶的排骨汤,想起那包写着“给懒懒”的饼干,想起苏茜的“四千包住”,想起小姨账本上那句“懒不是病,怕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