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月再临

血月来的时候,整座城都变了样子。

不是天气变了,是那种“变了“的感觉。雾突然变薄了,月亮突然变大了很多,红得像一颗烂掉的苹果,悬在永夜城的上空,把整座城染成了一锅血汤。街道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了,连最亮的那些暗红色路灯都灭了,整个城市陷入一种诡异的、完全的黑暗——只有月亮在那儿,冷冷地照着。

六大家族的人,全来了。

他们站在城堡的大厅里,七副面孔,七种眼神,但没有一个是正经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要我。

“第八家族的血脉,千年来我们一直忌惮你。“大族长的那个老头儿,秃顶,紫色的眼睛,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刚好,我们帮你完成千年前没完成的事。“

“什么意思?“我站在塞拉斯身边,手心攥出了汗。

“血月之灾每隔千年就要来一次。“塞拉斯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前一次是伊莎贝拉跳进去封的。这一回,需要的是纯血后裔,跳进去,把月亮重新封住。千年前的流程,一模一样。“

“他们想让我去死。“我说。

“不。“那个秃顶老头笑了,“我们想让你活着。跳进去的人会死,但你的血会留在月亮里,成为新的'月亮之血'。到时候,血族议会由我们六家轮流坐庄,永夜城就是我们的了。你,不过是燃料。“

塞拉斯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在抖。冰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像暴风雨里的海。

“你听见了,“塞拉斯说,对着那六个人,“她不去。“

“诺菲勒,你疯了?“另一个家族的人吼了起来,“没有纯血后裔封印血月,整座城都得完!“

“那就是完不了。“塞拉斯站了起来,身高优势让他俯视着那六个人,“我跟你们说了八百遍了——没有第八家族的后裔,血月之灾一样会来。你们屠了她全家,杀了她母亲,害死她的未婚夫——现在又想让她去送死?你们是人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六大家族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个秃顶老头咬了咬牙:“好。你不让她去,那我们就自己动手。既然她不愿意当燃料,我们就把她拆成碎片,每一片都喂给月亮。“

塞拉斯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双臂箍得死死的,像是怕我一转身就消失。

“听着,“他贴着我的耳朵说,声音在发抖,“这一次,我替你跳。一千年前的错误,我用永生偿还。你不用去送死,你只要——“

“不。“

我打断了他。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感觉到血之支配在我体内苏醒了——这次不是失控,是我主动去唤它。掌心的血在烧,血管在唱歌,那种千年来的、被压抑了无数次的力量,终于在我手里彻底摊开了。

“塞拉斯。“我看着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看的一个笑容,因为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一次,不是你们跳,也不是我跳。“我说,“是月亮跳。“

六大家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抬起了手。

血之支配,全开。

不是支配某一个人,不是支配某一群人,是支配——整个月亮。

血月在我的操纵下开始震颤,红光照在我脸上,烫得像烙铁。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往我身体里灌,千年来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全都化成了燃料,烧进了我的骨头里。骨头在变重,皮肤在发烫,瞳孔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有一种声音在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里传来的。像是有无数人在我脑子里同时说话——千年前的哭声,塞拉斯的怒吼,伊莎贝拉的叹息,凯尔的喊叫,还有维克多最后那个没说完的“您终于……“

我什么都听不见。

因为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听了。

“千年前伊莎贝拉为了你们牺牲。“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艾莉西亚,为了我自己,选。“

然后我向着血月,伸出了手。

不是跳进去,是——抓住它。

代价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更快。

记忆,一个一个,像被抽掉的抽屉。最先消失的是凯尔的笑容。我闭上眼想找它,只找到一个模糊的绿色影子,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个人。然后是维克多。那个跟了我千年的老东西,那个每次我受伤他都先倒下的人,我居然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最后是塞拉斯。

怀表。冰蓝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长发。

这些都在褪色,像旧照片被水泡过,墨迹一点一点晕开,变成看不清的灰。

“别忘了我。“塞拉斯在我旁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嘶哑,“只要你还记得我一个人,我就永远等在这里。一千年的时间,我不缺。“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他在跟我说什么了。

血月之力彻底融入了我的身体。那一瞬间,永夜城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红光从缝里涌出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点燃。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月亮落了,雾散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真的升起来了。

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第一次照在永夜城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吸血鬼们恐慌地缩在阴影里,人类们仰着头,以为自己瞎了——太阳,永夜城的太阳,居然升起来了。

我站在城堡的露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力量,只有一片空。像是把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连袋子一起扔掉了。

“陛下。“

有人叫我陛下。我转过头,看见几个吸血鬼卫兵站在台阶下面,低头行礼。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然后继续看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我居然会觉得暖。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也不是吸血鬼了,我是什么,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件事——

我选择了自己。

永远地。

多年以后。

永夜城在所谓的“和平协议“下运转着。人类和吸血鬼各退一步,划定了各自的领地,偶尔还会吵几句,但再也没人提什么献血税了。听说新女皇管这叫“永夜城的黎明“——虽然天还是黑的,但人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王座厅在城堡的最高层。我坐在那里,很大的一把椅子,天鹅绒的,绣着一朵蓝蔷薇。

阳光灯——我让人从人类区搬来了好几打——摆在窗台上,黄澄澄的,一插就亮。每次看到它们亮着,我都会忍不住看一会儿,但看了也不记得为什么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高个子,银白色的长发随便扎着,穿一身黑燕尾服,领结歪了。另一个矮一点,黑头发绿眼睛,笑起来还是那么晃眼,左臂上的圣银烙印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们在我面前停下,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

“陛下。“高个子的先开口,声音比当年低沉了不少,但我还是觉得耳熟,说不上哪里熟。“初次见面。我们只是您的臣民。“

矮个子的也笑了笑,说:“是啊陛下,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关照。“

我点了点头,说:“嗯,坐吧。“

他们坐下了。我看着他们,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出哪里不对。像是忘记了某个人名字的每个人,看着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能说“你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高个子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怀表。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表盖有点旧了,边角都磨圆了。

指针停在一个我熟悉的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好像您的。“高个子说,语气特别平常,像是随手递过来一颗糖,“在您书房抽屉里翻到的,说是很重要,但我看了一眼也不认识。“

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一样。

“谢谢。“我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吸血鬼不会流泪。

至少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此刻确实在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而现在,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男人在我对面坐着,一个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太阳,一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匕首。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把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种安静,重得像是千年的雾,压在整座永夜城的上空,谁都喘不过气。

我擦了擦眼睛,把怀表放回桌上。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两个男人同时笑了。

“是啊,陛下。“他们说。

窗外,太阳好好地挂着。永夜城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太阳。

只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太阳为什么让她想哭了。

(全文完)

后记:

维克多在最后关头确实给我留了一手。他早在千年之前就在我的血液里埋了一颗种子——不是力量,是一种“不会被遗忘“的本能。所以我没有彻底失忆,只是忘了很多很多。那些忘不掉的,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后院的阳光灯,蓝蔷薇的花香,月下拥吻时凯尔鬓边的汗,塞拉斯手腕上温热的血。

我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但记得他们的温度。

这大概就是我能得到的最仁慈的结局了——

不是忘记一切,

是记得一切,

却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全书完。谢谢你们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