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菲勒城堡在永夜城的北边,人类区往北过一条河就是。河那边是一片永远黑着的天,雾更浓,连月亮都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灰蒙蒙的。
城堡大门是两扇铁门,上面刻满了奇怪的花纹,看久了会觉得眼睛疼。门口站着两个吸血鬼卫兵,皮肤白得发光,牙齿在暗处闪着寒光。看见我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看一只有主人领回来的猫。
“艾莉西亚·梵卓,随访诺菲勒家族家主,有预约。“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为首的那个卫兵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行了一个有点夸张的礼:“请。“
城堡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雾,是暗红路灯,是潮湿发霉的味道。里面是……光亮。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暖黄色的、像壁炉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的壁灯里涌出来。巨大的大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路延伸到尽头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地毯上印着一朵花,跟我怀表上的一模一样。
我跟着卫兵走到大门口,他帮我推开了门。
然后我看见了那面墙。
整面墙,大概有十几米长,全是画。画的是人,但不是现在的人。男的穿着古装,女的穿着拖地的长裙,每个人都有一张脸,但五官 vaguely有点像我,又不太像。
领我进来的女仆——是个混血种,长着猫一样的竖瞳——给我指了指最中间那幅。
“那是伊莎贝拉女爵,第八家族的最后一人。“
画里的女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巴线条,连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我只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回声。
“这是你?“我嗓子发紧。
女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女爵在大人心里住了千年了。大人每年都来看她,一遍一遍看。“
我转过身,靠在大理石柱子上,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城堡里的温度,是因为我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塞拉斯找我,不是因为什么鬼血之支配,不是因为什么委员会的任务。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长了一张他死了千年的人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找到了一个房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塞拉斯了。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银发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水,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有点深,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你来过之后,“他终于说话了,还是没看我,“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自己走来。“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他手写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If you are reading this, I have already lost you.“*——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我已经弄丢你了。
“这是什么?“
“我祖父写的。他比我先认识伊莎贝拉,比我更早就丢了她。他说,等一个消失了一千年的人重新出现,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重逢的时候,你是该庆祝,还是该哀悼。“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执念再也藏不住了,混着疲惫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一千年前我失去了她。这一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她。然后你来了。你比我想象中她年轻,比你像她,却又不完全是她。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她,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我还没认识的全新的人。“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味道,像是雪后的松林。
“告诉我,艾莉西亚·梵卓,你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人类遗孤,想说我是开诊所的普通女孩。但话到嘴边,身体先动了——我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变红,周围的灯光开始闪烁,墙上的画好像在动。
“别怕。“塞拉斯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不是怪物。至少现在不是。“
他伸出手,按在我的手上。他的掌心很凉,但他的力量——那种力量——像是一堵墙,稳稳地托住了我快要散架的灵魂。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了。
然后我看见了。
通过他的手,通过他指尖渡过来的血,我看见了千年前那个夜晚。看见了血月高悬的夜晚,看见了第八家族的宅邸被火光吞没,看见了塞拉斯冲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未婚妻伊莎贝拉——我前世——站在祭坛边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然后她跳了下去。
她没有死,她跳进了血月。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燃烧,又在绽放,最后变成了一地红雾,散进了空气里。
“她是为了阻止血月之灾才跳的。“塞拉斯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她知道只有纯血后裔跳进去,才能把那个该死的月亮封住。她知道她会死,但她还是跳了。因为她不想让更多人死。“
记忆到这里断了。接下来的是另一段。
是我没见过的。塞拉斯屠戮了六大家族,为伊莎贝拉复仇。他的眼睛在月下红得像鬼火,他一刀一刀,把那些杀我全家的凶手都剁了。然后他回到了空荡荡的宅邸,抱着伊莎贝拉的衣物,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没有杀我母亲。
记忆的最后几秒,我看见了。真正的凶手——是议会,是那六大家族联合起来,用某种秘术操控了我母亲,让她在混乱中误伤了族里很多人。塞拉斯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阻止更多的伤亡,却没有来得及救下伊莎贝拉。
我母亲,是被操控的。
塞拉斯,也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冷血暴君。他是一个等了一个千年的人。
眼泪突然砸在了我的手上。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哭。塞拉斯也看着我,眼圈红了,但他很快别开了头,像是怕自己的表情太难看。
“所以你恨我,也可以。“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腔调,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恨我是因为我迟早会再失去你。就像失去她一样。“
我靠着墙,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真相太重了,重到我一个人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让我靠近你?“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让我心脏揪紧的话: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靠近我的人,没有好下场。“
那天晚上,我住在城堡里。
说不好是塞拉斯安排的,还是我自己鬼使神差。反正就是住了下来。城堡大得离谱,我走了半小时都没走完。塞拉斯给了我一间屋子,窗户朝北,能看见整座永夜城在雾里若隐若现。
床很大,天鹅绒的,上面居然放着一只枕头,绣着一朵蓝蔷薇。
我盯着那只枕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抱在了怀里。
第二天,塞拉斯教我控制自己的力量。
“血之支配不是靠蛮力,是靠信任。“他站在我面前,一脸严肃,“你越害怕,它越乱。你得先相信自己有权支配这些东西。“
他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把注意力往他的血液里沉。果然,像是在深海里睁开了眼——我看见了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一个人活了一千年的孤独。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差点把我淹死。
“够了!“我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大口喘气,“够了……“
塞拉斯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等我平复。
“你……你每年都去祭坛那边?“我哑着嗓子问。
“嗯。“
“就站那儿?“
“就站那儿。从黄昏站到天亮。有时候写几个字,有时候就那么看着。千年的习惯,改不掉。“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
“那枚怀表,停在你死的那一刻,对吧?“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走出房间,走进了漫长的走廊。走啊走,走到了城堡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门没锁,我推开了。
祭坛。
满墙的古老文字,中心是一个用血画出来的圆圈。圆圈中央刻着一行字,是古语,但我认得——因为维克多教过我。
*“对不起。“*
一遍,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填满了整面墙。像是有人用一辈子在说对不起,到死都没说完。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那人的眼泪渗进了石头里,千年来都没干。
“伊莎贝拉。“我轻声叫了她名字,虽然我根本不是她。
但那个在墙后面的人,好像听见了。
那个月圆之夜,我出事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事。也许是太久没用力量,也许是塞拉斯最近帮我校准的时候太过接近,也许是血脉里那个千年没平息的躁动终于忍到了极限——
我失控了。
浑身烫得像火烧,瞳孔红得发亮,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指甲也是。城堡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黑暗。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被关太久的兽。
“艾莉西亚!“
塞拉斯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他手下的三个卫兵摁在地板上,他们的血在我掌心里打转,像是一池要命的毒药。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抹在我的嘴上。
温热的,腥甜的,像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的味道。我本能地咬了上去,牙齿陷进他的皮肉里,血顺着我的喉咙往下淌。他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声音被我耳朵里的轰鸣盖住了,但我听得出那不是怒吼,不是恐惧,是——
“呼吸,跟着我。“
他的手覆在我的背上,一点一点,像是在给我筑一道墙。他的血,他的温度,他整个人散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像锚一样把我往海底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塞拉斯的肩膀上。他靠在墙边,手腕已经被我咬得不成样子,血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要命,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你咬人的姿势,跟她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的脖子。
那里的伤口还在渗血,深红的,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我的嘴巴还在动,牙齿还在碰那块皮肤。一种本能的、野兽般的冲动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咬下去,把这个男人彻底变成我的。
我猛地别过脸,把额头抵在墙上,使劲scrubbing自己的脸,像是要把那些该死的冲动擦掉。
“操。“我听见自己说。
塞拉斯没笑。他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擦掉我嘴角的血。
“你可以。“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会怪你。你不是怪物,艾莉西亚。你是我在千年里唯一没弄丢的人。“
我转过身看他,眼眶热得发疼。
那一晚,我们在他的房间里,谁也没睡。他就那么坐着,我靠着墙,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告白都重。
凯尔是在第三天找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住进了诺菲勒城堡,提着一把从黑市搞来的圣银匕首,摸到了城堡门口。卫兵当然不会让他进去,但凯尔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他臂上的烙印不是白长的,硬是闯进来了一半。
然后他看见了我们。
看见了我赤红的瞳孔,看见了我嘴角的血渍,看见了我身上塞拉斯的衣服——
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卫兵,不是因为圣银,是因为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认识我十几年都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灵魂被劈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喊着对方的名字。
“艾莉西亚。“他声音哑了,“你……“
我下意识挡在塞拉斯前面。
那一瞬间,我根本没想,血之支配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爆发出来。塞拉斯身后的卫兵直接跪在了地上,脖子上的血管凸起来,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够了!“塞拉斯低喝一声,我这才收了力。
凯尔看着我,看着我手里散不开的血色,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种恐惧,比我看到任何吸血鬼都要让我难受。
“你已经成为怪物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争执,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留。就像小时候我们吵架,他每次都是这样——直接走,走到天黑,第二天自己就回来了。
但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