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婆心刻薄,岁岁相磨

苏晚一夜没睡好。

她把那张银行流水单放在床头,反复看了很多遍,像是想从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里,看出一点荒唐之外的理由。

可没有。

七十万,清清楚楚,已经从她账户里消失了。

天刚亮时,厨房里就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刘桂兰已经起了,故意把锅碗摔得很响,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有气。

苏晚睁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昨晚回卧室后没再出去,陈景宇也没有回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一块被人丢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都没留下。

可刘桂兰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争吵。

苏晚推门出去时,刘桂兰正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阴沉。

“还有脸睡到现在?一家子等着你伺候,你倒好,躲屋里装死。”

苏晚站在门边,没接话。

她现在只觉得疲惫,连争吵都懒得。

刘桂兰却不打算放过她,端着腔调继续道:“昨晚景宇说你为了那点钱跟他闹,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是真钻钱眼里去了。自己男人急着办点事,你就不肯通融,像什么样子?”

苏晚看着她,声音平静:“那是我的钱。”

刘桂兰立刻拉下脸,“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陈家,钱还能分得这么清?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回娘家去?”

苏晚垂下眼,没有解释。

她以前总觉得,婆媳之间最怕针锋相对,所以能忍就忍,能退就退。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人根本不是想和你讲道理,他们只是想把你压低一点,再踩得稳一点。

她没再理刘桂兰,转身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底一圈淡青。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到脸上,稍微让她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刘桂兰的声音。

“苏晚!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饭也不做,地也不拖,谁欠你的?”

苏晚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欠谁了?

这三年,陈家的房贷、水电、日常开销,婆婆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她在扛?

陈景宇的工资几乎不够他自己花,刘桂兰平时嘴上挑三拣四,吃穿用却一点不差。逢年过节要礼数,亲戚来往要面子,苏晚都一一顾着。

她甚至连买菜都习惯先看价格,怕多花一块钱。

可就算这样,刘桂兰还是不满意。

苏晚洗漱完出来时,刘桂兰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两个冷馒头。

“我牙不好,吃不了这个。”她斜着眼看苏晚,“你去楼下买点包子回来,记得要我爱吃的那家。”

苏晚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她今天本来要请假去医院陪婆婆做进一步检查。可现在,她连一句“你妈查出肿瘤了”都还没机会说出口。

刘桂兰见她站着不动,声音立刻尖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

苏晚慢慢开口:“妈,你先别吃太油腻的。医生说你胃部有问题,饮食要清淡。”

刘桂兰愣了两秒,随即脸色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昨天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你胃部有早期肿瘤,建议尽快住院。”苏晚语气很平,“今天我请了假,准备陪你去办入院手续。”

话音刚落,刘桂兰的脸瞬间白了一下。

但那点慌乱只维持了几秒,她很快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又拔高了。

“什么肿瘤不肿瘤的,别咒我!体检中心那些人最会吓唬人,没病也能说出病来!”

苏晚一怔,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不是问病情,也不是担心治疗,而是先骂人晦气。

“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早点手术治愈率很高。”

“高什么高!”刘桂兰皱着眉,满脸不耐,“我身体好得很,平时连感冒都少,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再说了,做手术不要钱啊?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苏晚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发凉。

昨天得知消息时,她还想着,老太太平时嘴碎归嘴碎,真到了要紧关头,总会怕病。可现在才发现,有些人连怕都怕得自私。

她怕的不是病,是花钱。

苏晚压下情绪,耐着性子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现在先去医院,别耽误治疗。”

刘桂兰却冷笑一声。

“你会想办法?你昨晚不是还和景宇吵钱的事吗?怎么,钱在你手里就舍得,花在我身上就舍不得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苏晚心口上。

她忽然意识到,刘桂兰根本没把她昨晚说的话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也只挑自己想听的。

在她眼里,苏晚不是担心她的病,而是拿病当借口要钱。

苏晚闭了闭眼,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觉得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病,不是吵架。”

“你少来教训我。”刘桂兰抬高下巴,神色刻薄得很,“我儿子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倒先摆起架子了。你要真孝顺,就该想办法把钱弄回来,别一天到晚盯着我这点病。”

苏晚听到“外人”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三年婚姻,她第一次从刘桂兰嘴里听见这两个字。

外人。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没被真正算进这个家里。

她本想解释昨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了。

陈景宇把她的钱转给林薇薇,刘桂兰不在乎。

刘桂兰知道她病了,第一反应还是钱。

这个家的人,眼里从来只有自己。

苏晚沉默地拿起手机,点了份清淡外卖,自己吃。

刘桂兰看见后,立刻不高兴了。

“你什么意思?我还没吃,你自己倒先点上了?你一个人吃独食?”

苏晚头也没抬:“医生说你要清淡饮食,暂时别吃油腻的。我点的是清粥和小菜,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等陈景宇回来。”

“等他回来?”刘桂兰更气了,“我饿着肚子等你们母子俩拿乔是吧?”

苏晚终于抬眼,看向她。

“妈,你不是说身体好得很吗?既然好得很,少吃一顿也没事。”

刘桂兰一愣,像是没想到苏晚会顶回来。

“你——”

苏晚不再看她,低头把手机放在一边。

刘桂兰被噎得胸口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东西!”

苏晚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现在连争辩的力气都懒得给了。

可偏偏人一旦不忍了,反而更容易看清很多事。

比如这段婚姻里,她一直在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挣钱的,也是做饭的,是买药的,也是收拾烂摊子的。

她像一根随时能被抽走的梁,所有人都默认她不会倒,所以就拼命往她身上压。

上午十点,苏晚终于等到了外卖。她刚把清粥摆到桌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一条同学群里的消息。

【今天有人发朋友圈了吗?陈景宇最近是不是总在晒恩爱?】

苏晚目光微顿。

同学群她很少看,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可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

她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

有人发了几张截图,都是陈景宇朋友圈的内容。照片里是熟悉的咖啡馆、电影院、商场,配文却写得暧昧又亲密,像是在和谁过得甜蜜。

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几张截图里的内容,她一条都没见过。

她甚至没有出现在他的朋友圈里。

苏晚手指停在屏幕上,缓慢地往下滑。

那不是她熟悉的生活轨迹。

陈景宇这段时间口中的“加班”“应酬”“出差”,原来不是忙工作,而是忙着去给别人营造浪漫。

她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零碎片段。

半夜不回家的消息。

洗澡时带进浴室的手机。

周末突然说临时出差。

还有他最近一次回家时,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以前她只觉得奇怪,却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所有线索都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就在这时,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问了下我朋友,那个朋友圈好像是他单独屏蔽了某些人。苏晚,你别多想。】

苏晚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单独屏蔽。

原来他连骗都懒得骗得圆一点。

苏晚缓缓抬起头,客厅里刘桂兰还在碎碎念,骂她不孝,骂她不会做人,骂她没本事还脾气大。

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陈景宇不是工作忙。

他是在把她一个人,慢慢排除出他的生活。

中午十二点刚过,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晚抬起头,看见陈景宇一脸阴沉地走进来,眉心拧得很紧,像是压着一肚子火。

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语气生硬得很。

“苏晚,你干的好事。”

苏晚还没开口,刘桂兰就先站起来了。

“景宇,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陈景宇没理她,视线直直落在苏晚身上,眼底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你去公司举报我了?”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举报?”

“还装?”陈景宇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我婚内出轨的事,现在公司都知道了。有人把消息捅到了人事那边,你敢说不是你?”

苏晚彻底怔住。

她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荒谬。

“不是我。”

陈景宇像根本没听见,脸色更难看了。

“除了你还有谁?你昨晚不是还跟我闹?今天就出这种事,你当我是傻子?”

苏晚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昨晚知道钱被转走,心里再痛,也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可他一回来,先不是解释,不是愧疚,而是认定是她在报复。

“陈景宇,”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婚内出轨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没那个闲心去举报你。”

“没关系?”陈景宇冷笑一声,“你别装得一脸清白。除了你,谁会知道我那些事?”

苏晚还没来得及反驳,陈景宇已经像彻底被点燃了一样,转身冲进书房。

下一秒,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苏晚心头一跳,立刻跑过去。

只见她那台工作电脑被陈景宇狠狠掀翻在地,屏幕裂成了蛛网,主机撞到桌脚,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景宇!你疯了?”苏晚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那台电脑里有她最近所有的工作资料,还有项目方案、客户文件、备份文档。

那是她加班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出来的。

陈景宇却像完全没听见,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暴戾。

“你现在就去公司,把举报的事给我澄清了,顺便把消息撤掉。”

苏晚甩开他的手,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我再说一遍,不是我举报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陈景宇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怨气?不就是钱的事吗?我告诉你,少拿这个威胁我。”

苏晚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陈景宇会在家里,像个疯子一样砸她的电脑,逼她替他收拾出轨的烂摊子。

而刘桂兰站在一旁,居然还帮着儿子说话。

“苏晚,你也别太过分。景宇工作正忙,你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得难看。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何必去公司闹?”

苏晚转头看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小事?”她轻声重复,“他出轨、转走我的钱、砸坏我的电脑,在你眼里都叫小事?”

刘桂兰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你作为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完了?”

苏晚怔了怔,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这家人早就把底线踩得这么低了。

出轨是小事。

转移财产是小事。

毁掉她辛苦工作的工具,也是小事。

只要他是男人,只要他是陈家唯一的儿子,所有错都能被轻飘飘一句话揭过去。

苏晚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电脑,屏幕裂痕像一道道冰冷的刀口。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落在那片碎裂的屏幕上,停了几秒。

再抬头时,她眼里已经没有哭意了。

只有冷。

“陈景宇。”她说,“你最好祈祷我没把这件事记下来。”

陈景宇皱眉,“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苏晚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通知你。”

陈景宇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反而更烦躁了。

“少来这套。你要是识相,现在就跟我去公司把话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最大的错误,不是太能忍。

而是忍得太久,竟让这对母子真以为,她没有脾气。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屋里却安静得出奇。

苏晚站在那堆碎裂的电脑残片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家的样子。

表面是婚姻。

骨子里,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外面偷腥,回来继续理直气壮地索取;一个婆婆在旁边推波助澜,顺手把所有责任都压到她身上。

而她过去那点小心翼翼的维系,不过是在给他们的虚假体面添砖加瓦。

苏晚缓缓攥紧手心,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如果他们真觉得她好欺负,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