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小鱼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用细筷子敲窗玻璃。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像一个春卷。
“苏念。“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在了。“
“下雨天，你脑子里安静，我听得清楚。“
小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今天不想起床。“
“那就躺着。“
“我躺着干嘛？“
“躺着发呆。思考人生。研究天花板有几条裂缝。“
小鱼瞪着天花板。白灰面，有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缝从灯座那儿延伸出来，一直爬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条缝。
“有三条，“她说，“一条大的从灯到墙角，两条小的在窗户那边。“
“你观察还挺仔细。“
“因为我在发呆。“
“看吧，不是浪费时间。你在统计你们家天花板的裂缝数据。“
小鱼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屋子里凉凉的，但她被窝里暖。
“苏念，你以前住的地方下雨吗？“
苏念安静了一下：“……住的地方？“
“你不是说你住过别的地方吗。“
“哦。那个啊。“苏念顿了顿，“好像也下雨。记不清了。记不清是下雨还是我脑子里有水。“
“你脑子进水了？“
“我住你脑子里，你说呢。“
小鱼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那下雨天你一般干嘛？“
苏念想了一下：“蹲着。看水坑。看雨掉进去溅出来的小泡泡，一个破了又冒一个。“
“那你喜欢下雨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雨又不会问我'你喜不喜欢我'。“
小鱼想了想，觉得苏念说得对。雨就是雨，不会因为你喜不喜欢它就停或者不停。她以前觉得下雨天很烦，因为地上湿了鞋会脏，回家又会被说她“到处踩“。但从苏念的角度看，雨就是水坑里的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又破了。
她忽然觉得下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起床洗漱完，她妈在客厅拖地，看见小鱼穿着睡衣晃出来，说了一句：“桌上有包子。“
小鱼“哦“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塑料袋里包着两个肉包子，还冒热气。她妈出门买的。
小鱼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皮有点厚，肉馅的汁水渗进面皮里，烫了一下舌尖。她又咬了一口。苏念说：“什么味？“
“烫。“
“我说味道。“
“猪肉大葱的。有点咸，但挺香的。“
“你嚼两口再吞，你吃相像饿了三天的狗。“
小鱼嚼了两下，把嘴里的咽下去：“你才像狗。“
“你又看不见我。“
“你在我脑子里，你什么样子我猜得到。就是一只蹲在窗口看雨的狗。“
“……你描述人能不能好听点。“
小鱼又咬了一口包子。窗外雨还在下，街道上没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像撕布。
她妈拖完地回房间了，门关着。小鱼一个人坐在客厅吃完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杯水。
“苏念。“
“嗯。“
“周末一般都干啥？“
“你周末一般干啥？“
“写作业。发呆。看天花板。有时候去小区楼下转一圈。“
“那你今天就加一条。“
“加什么？“
“下楼。踩水坑。“
小鱼愣了一下：“踩水坑？“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下雨天因为鞋会脏吗？那你今天就专门踩一次。反正雨下完了鞋也湿了，踩不踩都一样湿，踩一下你还能赚到一个水花。“
小鱼沉默了三秒。她从来没主动踩过水坑。她从小就被教“别踩水，把鞋弄脏了谁给你洗“——所以她走路绕水坑的技术练得比田径队的还要好，下雨天可以从一个水坑到另一个水坑之间精准避开，脚都不带湿的。
但今天，苏念说“踩一下“。
她想了很久。“……那我穿什么鞋？“
“穿雨鞋。“
“我们家没有雨鞋。“
“那穿你不想要的鞋。反正湿了就湿了。“
小鱼想起鞋柜最底下一双旧帆布鞋，白色的，已经刷不干净了，鞋头泛着一层淡淡的黄。她妈上周理东西的时候说“这双扔了吧“，但一直没扔。
她换上了那双鞋。旧帆布鞋，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撑伞下楼的时候，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地上全是水洼——大大小小的，像地面长了圆形的镜子。小鱼站在单元门口，撑着伞，看了那些水坑三秒钟。
“踩啊。“苏念说。
小鱼咽了口唾沫。“踩下去会溅一身。“
“溅一身你回去换。“
“我妈会说。“
“你跟你妈说——'我踩了个水坑，我错了，但我很开心。'然后你妈骂你，你就在心里骂回去。“
小鱼深吸了一口气。她往前迈了一步，对准面前最大的那个水坑——“啪“。
水花四面溅开，溅到她的鞋面上，溅到裤腿上，溅到伞沿上又滴下来。水坑表面裂成无数条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小鱼低头看着那双旧帆布鞋，鞋头全湿了，变成深色。水还在顺着鞋面往下淌。
然后她又踩了一下。啪。
又踩了一下。啪。
她在小区门口那排水坑里踩了七八下，啪嗒啪嗒的，像一只笨手笨脚的青蛙在跳舞。有路人撑伞经过看了她一眼，她没躲。
“什么感觉？“苏念问。
小鱼停下来喘了口气。水花溅到她脸上，凉丝丝的。“……鞋里进水了。“
“我问你心情。“
小鱼又低头看鞋。脏了，湿了，鞋头有黄渍的那块现在全泡透了。“……像做了坏事。“
“但呢？“
“但……不后悔。“
苏念笑了：“你踩了八个水坑，九个字总结——'做了坏事但不后悔'。林小鱼你出息了。“
小鱼撑着伞往回走，鞋里咕叽咕叽响。她每走一步都感觉鞋垫在滋滋冒水。
回到家门口，她先在门垫上把鞋蹭了蹭，蹭掉了一层水，然后开门。她妈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她湿漉漉的帆布鞋：“你干嘛去了？“
“……踩水坑了。“
她妈看了她两秒。小鱼以为她要说话了——'你这孩子'或者'鞋又弄脏了'或者'你都多大了还踩水'。
但她妈什么也没说，缩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小鱼站在玄关愣了三秒。苏念说：“你妈今天给了你一个免骂名额。“
“……她没骂我。“
“她忍住了。她今天心情可能也不错。“
小鱼蹲下去把湿鞋脱了，脚上套着袜子全湿了，脚趾泡得发白。她走进厕所把袜子脱下来拧了一把，水从袜子尖滴进洗手池，滴答，滴答。
“苏念。“
“嗯。“
“我今天踩水坑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以前踩过吗？“
苏念安静了一下。“……忘了。可能踩过。也可能没有。但今天你踩了，就算我踩过了。“
小鱼把湿袜子挂在毛巾架上，袜子尖还在往下滴水。她看着那双袜子，忽然觉得今天下雨挺好的。
下午写作业的时候，小鱼把语文课本打开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黄得更透了。她用手压了压，把它压平。
“你在看叶子？“苏念问。
“嗯。干了。“
“干了就存着。存到明年，你翻开这本课本——'哦，这是五年级某一天捡的叶子。'“
“明年谁还记得。“
“你记得。你翻开就记得了。“
小鱼把课本合上，在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小字：“xx年10月，小雨，踩了八个水坑，捡了一片叶子。“
她写完了自己也觉得好笑。好像写了就真的不会忘了一样。
但苏念说了一句话，她没说出来——是一句很轻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话：“学会存东西了。“
小鱼没回这句话。但她把课本放回书包的时候，是竖着放的，页角朝上，不会把叶子压折。
晚上她上床之前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画——一张是“我的家“（没有人的桌子），一张是两个蹲着的火柴人，一张是今天的叶子折成的纸片，还没展开。
三张了。
“苏念。“她躺下来的时候说。
“嗯。“
“我存了三张了。“
“存什么？“
“画。“
“存画干嘛？“
“存起来，以后看。“
苏念说：“那你要存一整个抽屉。一张一张叠起来，摞成一座小山，像存钱罐一样——越存越沉，越存越值钱。“
小鱼翻了个身。雨停了，窗户外面安静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照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
“我今天很开心。“她说。
“因为踩了水坑？“
“因为今天做了以前不做的事。以前下雨天我都在看天花板。今天我在看水坑。“
苏念没回话。但小鱼感觉到她在听。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被光切成两段，一段亮一段暗。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是周日，周日她爸可能会回来。但她不害怕。就算她爸回来了，就算明天饭桌上有人说了什么话，她脑子里还有苏念。一个踩过水坑的人，鞋是湿的，但脚是热的。
她把手腕搭在枕头上，指尖摸到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看不见的星星。
“苏念。“
“嗯。“
“晚安。“
“晚安。明天别踩水坑了，明天天晴。“
“你怎么知道明天天晴？“
“你明天醒了看就知道了。“
小鱼把手腕收进被子里。闭眼之前她脑子里飘过今天水花四溅的画面——啪，啪，啪，八个水坑，每个水坑里都有一个倒过来的天空。
她把那个画面存起来了。第四张。
虽然没有纸，但她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