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学徒

  • 学徒
  • 作家GowPtN
  • 11512字
  • 2026-06-16 10:01:14

导语:

他连剪刀都拿不稳,却拿走了我妈、拿走了店、拿走了这个家。后来我走了。而他,在这扎了根。

我妈原是糖厂的员工,和我爸感情不合离了婚,90年代又赶上了工厂倒闭人员下岗,带着年幼的我,依傍着祖产——一间铺子,带着后院各两间房子,我们就在这扎了根。10岁的时候,那是2002年,人都赶着时髦,港台明星层出不穷,我妈突然决定去BJ学裁缝。她个子大,本来就长得好。学上回来以后,自己做衣服,当模特。BJ最时兴的样式,穿在她身上,一时间,小镇里年轻的姑娘媳妇都来她这做衣服,我们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夏天来了,屋外温度热的灼人,我妈拿了一张海报,涂了胶贴在门外,看着贴正了,赶忙跑回屋里。海报红底黑字,大大的写着:招人,本店招裁缝学徒一名,管吃住,工钱面谈。

第一章

印象中这几年,给我妈介绍对象的人几乎没断过,这都多亏了张大婶。

没几天大婶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

“张婶来了。”我妈热情的打招呼,看见她身后的人,神色变得古怪,“这是?”

张婶和我妈打了招呼后,笑着把人从身后拉过来,“你这不是招人么?我给你带了一个过来,你瞅瞅,能行不。”

我妈看着一个男的,干裁缝?

正准备一口回绝,“我看就算……”

张婶冲我妈使了使眼色,“丽丽,咱们里屋说话。”

我妈心里不情愿,但架不住张婶热情,冲我交代了一句,又打量了一下那人皱了皱眉,和张婶去了里屋。

里屋是我妈用来给客人试衣服用的,平时没人的时候中午就在里面打打盹休息一会。

空间本来也不大,就没按安门,用珠帘隔开。

两人说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人,考虑的怎么样了?人家可愿意和你。”

“那人呀张婶,你帮我拒了吧。”

“你说你自己带着阳阳这么多年了……也得为自己考虑吧?”

“主要碰不到合适的,你说是吧张婶,”

“我再帮你看看,你条件这么好。”

“……”

我坐在外面,听见两人又说起相亲的事,从心里厌烦,索性不再听。

这一闲下来,注意力被屋子另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那人就站在里屋门口,身子微微佝偻着,全身都拘着,动也不动,我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身上衣服明显是新做的,鞋也是。

我故意站起身,想比一下两人的身高。

他却似乎因为我的起身,瑟缩了一下。

我心里有点鄙视他,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人,我妈怎么可能用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没多久,我妈就和张婶从里屋出来。

出来的第一句,就打破我的幻想,“光耀就交给你了,丽丽,你多操心给多教一些,孩子可怜呀!”

我妈应了下来,全然不顾我惊讶的表情。

临走张婶拉着我妈的手,对着于光耀说:“明天你就来上班,你可得和李老板好好学,不要辜负李老板的手艺。”

于光耀看了我妈一眼,又快速低下头,低声说:“知道了婶子。”

我又将吃惊的目光转向那个什么光耀。

送走两人,我忍不住质问我妈,为什么让他来?明显不适合咱们店。

我妈看了我一眼,“不合适我就给张婶退回去,总归不好抹了张婶的面子。”

我摔了手里的笔,心里烦闷,什么面子,还不就闲的没事,爱给人介绍对象。

第二章:

于光耀刚来的时候,我就叫他于光耀,因为他个子和我差不多,年龄也只大我四岁。15岁的我那时候身高已经173公分,老人们都说我遗传我妈遗传的好,而于光耀只比我高一点,虽然他脚上常年穿着一双平底布鞋。

裁缝是个心细的活。于光耀来之前,就他自己说,只拿剪刀剪过纸。

一次,店里活多,我妈忙不过来,将一块不贵但着急用的料子让于光耀帮忙裁剪一下,线已经画好,顺着剪就行。

看他拿剪刀别扭的模样,我在他身后笑话过他,“10岁的娃娃都比你剪得好。”

他被骚的红了脸,却不吱声。

手底下就多下了两剪子,一下子把画好的位置剪过了。

“哦呦,”我露出顽劣的笑,大声嚷起来,“你把料子剪坏了,这里剪过了!”

于光耀神情一瞬变得惊慌,拿着剪刀的手发起抖来。

我妈闻声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一看,无奈的叹了口气。

拿起布,准备自己收拾,又看到于光耀缩在那害怕的样子,心下不忍宽慰了几句,“也怪我,你还没练好手艺,就让你上手了。”

于光耀头低得更低了。

那次之后没几天,于光耀就又闯祸了,这次连我也笑不出来再奚落他。

新进的棉布和亚麻布,他没有挑出来,混在一起过了水。

那批料子瞬间不值钱,害得我们家损失不少。

我妈气的没办法,找到张婶家,想让她把人领回去。

张婶给我妈倒了杯水,叹了口气说:“于光耀可怜,家里就剩一个90岁的爷爷,高考没考上,爷爷也病倒了没几日活。他就想学个手艺,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妈眼里闪过不忍,咬了咬牙说道:“可也不能留在我店里,我也不是收留所呀。”

“丽丽你别急,”张婶把水向我妈方向推了推,“你先喝口水。婶子我会再想办法。都说你人美心善,你再忍忍,就当帮帮婶子。”

我妈说不过大婶,没办法,把人又留了下来。

那天我妈把于光耀叫进了里屋,我侧耳听着,我妈声音中带着一种少有的严厉:“光耀,你也是成年人了,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店里的损失,就从你工钱里扣。”

从里屋出来,我似乎看到于光耀发红的眼角。

一个大男人,至于么,我不屑的撇了撇嘴。

可后来的事……谁又能说得上呢?

柜子上常年堆着布匹,还就着这空隙,塞着一些配件啥的。

于光耀也不知什么毛病,把剪子针线习惯放在上面。

那次我发现,就插着腰说了他几句。

他的背依旧微微佝偻着,却不听我的,自顾自忙着手上的活。

我又说了几句,“于光耀你听不懂么?针线剪刀得放到柜子里。”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

我气不过,自己上手要拿下来。

路过于光耀的身旁,他突然一把拉住我。

我诧异的看向他,手上使劲却挣不开,心里震惊,他那么瘦,怎么有这么大的劲。

“你松开!”我使劲挣扎。

他眼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神态盯着我,现在想想,就像那种猫,看着老鼠一般。

只是当时的我,太小,分辨不了。

只是心里觉得窝囊,连于光耀都挣不开。

两人纠缠的时候,也不知谁撞到了柜子。

一瞬间,布匹在上面开始摇晃,哗啦啦的这一节柜子上的布匹/零件/最致命的还有剪刀不受控制向下掉。

我当即捂住头蹲在地上,等着暴风雨砸下来。

身上却压下一个肉盾,紧接着闷哼声传来。

我瞪大眼,眼睁睁看着有血,一滴一滴落在我脑袋旁。

“于光耀!”

那次于光耀手臂受伤,缝了7针。

我和我妈把他送到医院,于光耀还有心情关心我有没有事。

“我没事……光耀哥。”

从那以后,我就叫他光耀哥,打心底接纳了他。

裁缝的活,光耀哥学得慢,但胜在踏实。

我妈也逐渐肯定了他,夸他干活认真,再没提送他回去的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转眼光耀哥来了一年,店里的常客都认识他。

那一年秋天,是我高中开学的第一学期。

第三章

高中学校离家里远,我开始住校。只有周末回家。

光耀哥和我妈帮忙把行李整理好,送到学校。

我们三个人挤着一架三轮车。

光耀哥开着车,我和我妈坐在车斗里。

“光耀,开慢点。”我妈笑着说,出来透透气,她的心情也很好。

车速度明显降下来。

后视镜里,光耀看着我妈,风将她的头发吹乱,我妈伸出手,将头发扶至耳后。

光耀偷偷看着,见我妈从镜子中看到他,慌忙别开眼。

我看着路边向后到去的树影,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

一想到就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妈妈,还有光耀哥……

心里充满了不舍以及对新环境的担忧。

可到宿舍,一切担心,又显得多余。

一个宿舍15个人,睡着大通铺。

夏天,窗子大开着,蚊虫在房屋飞舞,地上堆满了从各处学校来学生的行李。

男生们和家长将屋子挤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挤进去。

“光耀哥!”我拉了他一把,“我妈呢?”

“她嫌挤,在门口等着呢。”光耀扛着包着铺盖的包袱,喘着气说。

我“哦”了一声。

两人终于找见一个空铺子,将铺盖铺好。

“你好,我叫王强!”

刚铺好,旁边铺的男生主动和我打招呼,我忙站起身,伸出手,“我叫周晨阳,”见他目光又看向于光耀,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偷看了他一眼,轻轻的说“这是我哥。”

王强大方的说哥哥好。光耀哥低着头嗯了一声,接着他说人有点多,就先出去了。

我想可能是第一次见不好意思吧。毕竟他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比现在还拘谨。

学校离家十多公里远。

我嫌麻烦,从一周回家一次逐渐变成两周回家一次。

这让我和学校的同学很快熟识,除了和王强,还有一个叫张大奕的男生,我们三关系很好,被大家戏称铁三角。

十六七岁的男生,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浑话和使不完的力气。

两周回家一次,我把积攒的脏衣服臭袜子,统统都带了回去。

“光耀哥!”我对着正在收银台算账的光耀哥兴冲冲的打着招呼。

光耀哥从柜台后抬起头看我,“小阳回来了。”

“我妈呢?”我拖着一包衣服往里走。

“后院呢,”光耀哥说,“好像在熬什么汤。”

“哦”我大大咧咧的说:“一包脏衣服和臭袜子,还得老妈洗一下。光耀哥你先忙着。”

我没注意我身后于光耀皱起了眉头。

妈你咋啦,我妈扯起嘴角,没事,就是肚子疼。

我拿着衣服的手顿了顿,往回缩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身后一包藏也藏不住。

“啥呀?”

我不好意思的说,“学校拿回来的脏衣服,臭……臭袜子。”

“哦,放那我洗吧。”

看我犹犹豫豫的,又说,“我又不是没洗过,你这么大妈给你洗了多少了。”

我试探的问道,“那我先放那啦。”其实心早就飞到光耀哥身上,想和他一起分享我在学校的见闻。

我妈随意的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杯子里浓浓的姜汤。

我跑去前面店里找于光耀,店里静悄悄的,于光耀却不在。

我无聊打量着,发现于光耀真的很认真,把店里物品收拾的整整齐齐,不由心里对他更服气了。

等了一会,却把我妈等了过来。

她说于光耀去后院了。

我又赶去后院。

只见于光耀袖子挽起,勾着腰,不知在洗盆里洗什么。

我凑近一看,却是我从学校拿回来那些衣服袜子。

顿时脸颊发烫,心里责怪我妈,怎么什么都丢给光耀哥。

“光耀哥,你别洗了。”我伸手拉他的手,他却把手用力按在盆子里。

“丽姐让我洗的,你别管。”推了我一把,就继续蹲在地上用力搓着。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过了一会,拿过来一个盆子,蹲在他旁边,“耀哥,给我拿几件,我也学着洗洗。”

于光耀没有理我,我伸着手从盆子里够,于光耀一把抓住。

因为一只袜子,两人就在院子里,打闹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妈来了,靠在柱子上看着我们笑。

回想起那个时候,我真把他当成了家人。

可是,一次提前回家,让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第四章

“你们这样多久了?”我看着他们,表情痛苦。

“小阳。”

“你别说话!”我瞪着于光耀。又盯着我妈,“你们这样多久了?”

我妈也瞪着我,“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你问了?”

我看着她,笑得难看。

瞒着我,都瞒着我。一个是我的妈妈,一个是我的……耀哥。

“小阳,我是真的喜欢丽姐。”

我心里恶心翻涌,冲他吼道:“你说你喜欢她!你才多大,她多大了!”

“啪”一个巴掌,硬生生掴在我的脸上。

我妈脸涨得通红,“你给我滚!”

我不可置信看着我妈,倒退两步,然后冲了出去。

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身上就揣着2元钱。

看到一间网吧,我走了进去。

“小孩,有身份证么?”

我低着头,“没有。”

“没有就出去,”老板指了指一旁的海报,“看见了么?18岁以下禁止入内。”

现在想想那老板还是很有良心。

可当时的我因为事情堆在一起,内心早已被满满的屈辱不甘塞满,情绪瞬间崩溃。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喷涌而出。

老板吓了一跳:“小孩,小孩你别哭呀。”

我没有理他对我的叫喊,跑了出去,眼泪鼻涕在脸上乱飞。

我以为那可能是我这么大最狼狈的一次。

可哪想,还有……

就那样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晃了一天。

晚上,实在没地方去。

我想回去了。

远远就看到店里灯火通明。

店门口我妈在着急的徘徊。

过了一会,于光耀回来。

我妈连忙上去抓着他问,“找到了么?”

于光耀把她拥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说安慰的话,“会找到的,小阳已经那么大了。”

那一刻,四周安静的虫鸣,闪烁着的路灯,还有两人的轻声细语,让我的心里突然变得释怀,觉得,他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至少还有个人,能关心我妈。

我从黑暗中走出来,唤道,“妈。”

我妈看到我,从于光耀怀里挣出,冲到我面前。

摸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阳儿,阳儿,你没事吧?”一把抱住了我。

我突然觉得委屈,鼻头一酸,哽咽道,“我没事妈。”

说到底,我当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被亲人/兄弟同时背叛,难免会极端,伤痛也不会一下子抹平。

但妈妈对我的爱。

却如同芦苇,在狂风巨浪中包裹着我的小船,轻轻的荡漾着,抚慰我内心的不安。

“我没事妈,”我又说了一遍,接着回抱了她,妈妈在我怀里哭了出来。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来高大坚强的母亲,在我怀里竟变得瘦小……软弱。是得找个人来照顾她,心底传来一声喟叹。

我抬眼看向路灯下的于光耀,他的脸,一半隐在路灯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冲着我说道:“回来就好,小阳。”

那段时间,我妈去BJ进修。把店交给了于光耀打理。

她不在的时候,我和于光耀彻底变成了陌生人,即使在一个房间,也基本没有交流。

那天我正坐在店里看书,他走过来,一把抽走我手里的书,说“店里忙,你就不能搭把手?”我抬头看他,语气不善:“你没看见我在看书?”他冷笑:“看书?你能考得上大学吗?”

我腾地站起来,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于光耀,你什么意思?”

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柜子上,布匹哗啦啦往下掉。两人彻底矛盾爆发。

挥拳相向。

于光耀说着,你凭什么,你不就出生好。

“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我翻身骑在于光耀身上,对着他的脸捶下去。

这时,我才看清,他眼里的不甘,深深的嫉妒,还有一丝挑衅……

我不敢想,不敢往深了想。

16岁的我的经历微乎其微,只是觉得我妈可怜,曾经把他当亲哥的我也可怜。

突然觉得,无力。我从他身上走开,看着被我们弄的乱七八糟的店铺。

停了一会,就开始收拾。

我妈平时那么在意干净整洁。

于光耀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动。

“你走吧,小阳。”

我没有接话,继续收拾着,得赶在妈妈回来前收拾好,恢复如初。

“我和你妈,决定下个月结婚。”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手上的布条掉落在地。

心里一瞬间有什么塌了,回不去了。

我沉默的拿起扔在一边的书包,打了打土,却怎么都打不干净。

将就着背上书包,脚步不停的向外走去。

一只脚迈过门槛的时候,我终是没忍住,停在那微微侧过身子,问他:“你爱她么?”

“当然。”于光耀说的毫不犹豫。

听到这,我的另一只脚顺势跨过门槛,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爱……就行了吧,轻轻的叹息飘过。

结婚那天我没去,我不敢看我妈和于光耀的笑脸。

我心底只有惶恐,没有一丝丝祝福。

人生第一次喝酒。

是王超和李大奕陪着我。

我现在都和他们有联系。

我记得那天,我只喝了两罐啤酒,整个人就又哭又笑,李大勇捂住我的嘴,“阳,你声音小点,别把人招来了。”

第五章

站在店门外,看着里面忙前忙后的于光耀,和坐在收银台的我妈。

我突然发现,我竟然需要鼓起一丝勇气,才敢迈进这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我回来了妈。”

我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冲我妈笑着。

整个假期,我都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的与他们相处。

可于光耀对着我,总有种强颜欢笑的感觉。

那天,我在收银台坐着。一个眼生的客户指着我,叫我小于,让我给她找匹藏青色的毛呢料子。

“小于?你叫我?”我指着自己,满是不敢信。那顾客点了点头,说:“你不是于老板的弟弟么?”

于老板,我心里气闷,什么时候这店,老板成了他!

弟弟,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甩去脑子里繁杂的想法,我先应了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当着我妈的面说。

“白天一个客户叫我小于,我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我妈笑了一下说,“那你叫小于也合适,我和光耀结婚,你也可以……”

看我脸色不佳,我妈立马住了嘴。

再看于光耀,心不在焉的吃着饭,不知在想什么。

一些熟客知道情况,看见我们难免背后指指点点,于光耀背对着他们,面皮发紧,嘴抿在一起。

次数多了以后。

他开始有意无意,向我妈提议,送我去我爸那里。

我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而且,当初是我和我妈收留了他!

我妈一开始态度还算坚决,拒绝了他,说,“小阳和他爸好久都没联系了,去什么去呀。”我心里长舒一口气,对于光耀嗤之以鼻。

他则不动声色,笑着说也是。

后来,我妈会试探问我,要不要去和我爸住几天。

也不知他对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态度坚决,我说:“假期完我就回学校,不打扰你们过日子。”

我妈干笑了几声,说:“我就是问问,我和光耀,不是,这就是你的家,你想来就来。”

再后来,我妈态度180度大转弯。

那天,天气一直阴着,厚厚的云压了下来,仿佛我的心情一般沉重。

我问她,“我能不去么?”

我妈在里屋床上坐着,我只能从珠帘看到她单薄的背影,背对着我。

口气却很生硬,“去吧,让你爸也管管你。”

我隐去眼底的泪光,冲我妈背影一字一字说道:“妈,既然如此,我知道了,我会去我爸那里,妈……你保重身体,我抽空会回来看你。”

我看着我妈身子抖动着,但依旧没有回头。

长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于光耀,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声音,“如你愿了。”

于光耀眼里闪过异彩,直视着我:“要不要我帮你,小阳。”

我没有理他,独自进屋收拾行李。

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至于我爸,一个多年未见的人。

对于我来说,就是有着血缘的陌生人,况且他早已再婚。

我去,也是累赘。

我早已做好过去不受待见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家,只留给我一个逼仄的房间,我看着铁架床,破旧的书桌,心里难过,面上却不敢显露。

继母笑着把木门关上,隔绝开了我和他们。

隐约听到我爸说,“没多久就走了,周末……不回来”之类的。

我默默的自己收拾着行李,收拾累了,就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床硬的难受。

那个夜晚,我捂着脸,躺在铁架床上,眼泪不受控制,从手指缝流出来。

这是我最狼狈的第二次最狼狈,我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开学后,我基本不回那个家,放假就在宿舍躺着,王强和张大奕偶尔留下来陪我。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剩下的两年高中很快过去。

我也迎来了高考。

结果,如自己所料想的,考的很糟,只够上一个大专。

我特意选了一个南方的城市,那里四季如春,最重要的离我们这个小镇,很远很远。

距离我高中毕业没几个月,我妈又生了一个女孩,叫于念梨。

她给我学校打电话报喜,我在电话里默默听着,说了一句,“保重身体,妈妈。”

再后来,我听从小一起的玩伴说,现在都是于光耀操持着店里,他做事利索,嘴也甜,老客户都认他。

我妈就负责带小孩,偶尔露露面。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拿上去学校的车票,走了。

第六章

整个大学期间,我都没有回过家。

李丽几次喊我回去,我都说要打工,没时间。

事实上,我确实在打工。

找了几个兼职,假期的时候一直在忙。

我迫切的想独立出来。

不再用他们的钱,不论是我爸,还是我妈。

来这里的第三年,我碰到了一个女孩。

她的名字里有也有一个阳字,叫秦晓阳。

我们在同一家咖啡店打工。

每次老板叫阳阳的时候,我和她都会有所回应。

后来老板叫她小阳阳,叫我大阳……

和她熟了以后,知道了她和我竟然是同一个地方出去的。

那个西部小镇,承载着我和她所有的回忆,古城钟楼,街头小巷。

这个发现,促使我俩更亲近了些。

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故,我俩顺其自然走在一起了。

晓阳毕业那年,我们决定回去老家。

她说老家还有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弟弟。

于是我又一次踏入了这个地方。

再次见到了于光耀,那是在我们这的一个市场上。

他穿着黑色管理员的衣服,腰上别着对讲机,正一家店一家店的跑着,每个店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和别人问了问,他在市场上已经干了2年了,现在管理北边的这些铺面,竟然混了一个小管理岗位。

2010年以后,网购已经普及到全国各个地方,当然也包括我们这个小地方。

人们已经很少在店里买衣服,更何况做衣服。

店里的生意变得一落千丈。

现在就我妈一个人,在店里操持着,我看了一下,一天基本上能接待一个人都算好的。

可我妈不想放弃这个店,她经历过下岗,守着这个店,至少能让她心安一些。

我看着她,眼角明显的皱纹,岁月不败美人,却仍旧会留下痕迹。

她去后院洗水果,留下我和晓阳。

晓阳好奇,我带着她在店里逛着看。

摸着店里的摆设,看着一个个熟悉的物件,回忆浮上心头,一股酸涩之感从眼角蔓延开来。

“来吃水果。”我妈端着水果出来,我慌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湿意,领着晓阳过去。

再次在店里近距离见到于光耀,我发现他胖了一些,如果说以前太瘦,现在就刚刚好。

看起来人也壮实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有气势。

算算年纪,他也才26岁。

向晓阳介绍起他的时候,我犹豫了,不知该叫什么。

于光耀笑着开口道,“叫我老于就好。”

我看着他这些年被打磨的圆滑世故,哪里有一开始见他的拘束,胆小。

和我妈相比,他反而活得越……光鲜。

推辞了晚饭,我和晓阳从店里出来。

看着斜阳洒满了这个小镇,把街道都铺成了橘黄色。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回到租的房子里,我拉着秦晓阳,坐在沙发上,给她给我各到了一杯水。

我想,她一定很好奇,但又碍于一些原因,不好问我。

于是,我喝了一口水,在她好奇的目光下,娓娓道来我的故事。

不到半刻钟,我讲完了我的故事。

晓阳听得似乎出了神,我喊她,她回过神来,两只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深情又充满怜悯的看着我。

她伸出手,把我的脖子搂过去,压在她纤细的肩头上。

我勾起嘴角任由着她,抱着我。

就听到她说,“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我一瞬间愣住,慢慢垂下眼,随后重重的回抱了她,“那就说好了。”我的声音很轻。

说她自私自利也好,遇人不淑也罢,那都是她的事,我不想也不需要再介入,如今我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都是各自的选择罢了。

番外:我叫于光耀

我叫于光耀。

光耀光宗耀祖。爷爷说名字是他给我起的。

我没有父母,准确来说我没有见过父母。

爷爷说他们出去打工了,可我却听别人说,他们务工的时候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我只有一点关心。

爷爷就是我的天。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19岁,爷爷考收废品,把我拱了出来。

可我没有考上大学。

我急需要一个手艺,去养活自己。

刘婶子问我的时候。

我有点犹豫,裁缝,我能干么?

现在就李丽那缺人,这不夏天到了,做衣服的人多,李丽人美手巧,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我犹豫半天,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咬咬牙答应了。

那是我这些年第一次买新衣服,平时都是邻里邻居,谁家不要了给我穿的。

新衣服穿在身上,让我有些不自在,又担心弄脏,别别扭扭的。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半大小子。

那小孩叫那个女人妈。

我愣了一下。偷偷打量那个女人。身材纤细苗条,头发披散在肩上。

嘴唇颜色红艳。

王婶子拉着她到里屋说话,我多少听了个音。

原来在给她介绍对象。

那小孩一直盯着我,我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

李老板把我留下来后,第一次让我剪一块要用的布。

那小孩动不动就跑来看我,还笑话我。

我心里一紧张,把拿块布剪坏了。

又慌又恼,却不敢发火。

李丽脸上藏不住的失望,刺痛了我。

后来她让我洗那批布,我确实没有分出来什么是亚麻布,什么是棉布,导致废了大半批料子。

李丽直接让李婶子把我接回去。

不知张婶怎么说的,那天她回来后,又没说送我走,而是,叫我进去里屋,我第一次见她脸上严肃的模样,她说,这些损失我得负责。

我眼角发红,不是想哭,而是屈辱感。比赶我走,还让我难受。

后来,我用碎布头,反复剪,反复练,晚上也不睡,偷偷点着灯练。终于,我在李丽眼里见到了认可,就连李晨阳那小崽子,也难得夸了我一句。

李晨阳就是一个没有心眼的小男孩,虽然比我只小几岁。

可家里优渥的条件,让他有些纨绔子弟的感觉。

这让我很不舒服。

他仿佛天然的比我多了些什么。

尤其是他和李丽相处时。

母子之间,那种无以名状的契合感,把我排挤在外,让我心里种下嫉妒的根。

帮李丽收衣服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气味,扰的我心神乱了,

李丽进屋看我手上拿着她的衣服。

不自在的拿过去,边拿边说,“以后别收我的。”

我愣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了点什么。脸颊有点发烫。

清扫房间的时候,桌子上随意的放着李丽的口红。

四下看了看,没有别人。

我拿起来闻了闻,又打开。抹在手背,

是艳丽的红色。脑中李丽微笑的时候,嘴唇红润……

神不知鬼不觉,我将那口红藏了起来。

后来李丽找了老半天,问我见过没。

我心虚的摇了摇头。

周晨阳送去高中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李丽。

我喜欢问她问题,她给我指导时总是离我很近,回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说不出,让我迷恋的气味。

我和她之间的转机,是来自一个之前就和丽姐相亲的男人。

那天他来店里,又来纠缠丽姐。

丽姐不愿,对他横眉冷眼。

那男人就像狗皮膏药,最后伸手抓丽姐的手。

我在拖地,其实注意力一直在他们身上。

看见他上手,实在忍无可忍,拿着拖把就上去。

“你把手放开!”我当时脸涨红,额头冒着汗,但眼神瞪着他还怪吓人的,这是后来丽姐告诉我的。

那男人见我,眼神轻蔑,“和你有什么关系,滚开。”

我受不了侮辱,头脑一热,拿着拖把就打了上去,“我让你放开,你听不到么!”

那人似乎未想到我会真的动手,吓的抱头鼠窜。

我追着打红了眼,最后是丽姐,从身后抱住我。

“别追了,光耀。”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

丽姐开始征询我的意见,我感觉,她似乎开始不把我当小孩看待。

而且越来越信任我。

有一次,她给了我800元,让我去城东的材料铺采买拉链和里衬。

要知道,那是时候我们的工资也才300元。

我紧紧的攥着着手里的钱。

我和丽姐之间默契与日俱增。

细微处我也能发现丽姐的情绪,哪天高兴,哪天不舒服。

那天小阳回来,带了一包衣服。

我心里嘀咕,这么大小伙子,还让自己妈洗衣服。

丽姐提着那包衣服,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想了想,主动要求自己帮忙洗。

丽姐一开始不太好意思。

我直接从她手上接了过去,低着头说,“你休息吧,”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看你是不是不舒服。”

丽姐半天没说话,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里的情绪很快闪过,随后她说:“光耀,谢谢你。”声音轻轻的也很柔软,像一片羽毛,扫过我的脸颊,身体,内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和我熟识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丽姐渐渐放手让我去做。

我记得定了第一个大单子的时候,丽姐给我做了一桌子吃的。

就我们俩人,丽姐不停的给我夹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

被丽姐的关心包围,让我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快慰。

丽姐闲了就在里屋帘子后面,看看最新的画册,躺着打打盹。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中午,我们这里气温能达到40度。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里也静悄悄的。

我趴在桌子上打盹,梦里竟然梦到了丽姐。

她靠近我,给我说这里这么裁剪,近的嘴唇快贴上我的脸。

我都能看到那红润的唇膏,似乎沾在了丽姐嘴角。

梦里的我,竟然伸出手,替她擦去。

我被惊醒,身上都汗湿了。

做贼一样撇了一眼里屋。

看丽姐安静的躺在那午睡。

我打了一盆水,去了后院。

我原本打算浇身凉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却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丽姐什么时候过来了。

“毛巾给我。”听到她的声音,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傻站着干嘛,给我呀。”她又催道,手从我胳膊旁伸过来。

我慌忙摆了个水,把毛巾递给她,回过头不敢看她。

我裸着上身,背对着她,心却跳的飞快。

她帮我擦着后背。一只手轻柔的扶着我的肩膀。

“阳儿我之前也帮他这样擦过,别不好意思。”

她边擦边喘着气说“你还是太瘦,你像阳儿,看着瘦瘦的,身上都还有肉。”

她总是阳儿阳儿阳儿!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丽姐虽然高,但终究骨架小,比我矮一点。

我站起身后,她身上覆盖着我的阴影。

“我不是周晨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不想她,看着我却总说起周晨阳。

丽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光耀呀。”

我看着她,呼吸急促,试探的抓上了她的胳膊,丽姐有一瞬间的惊讶,却没有甩开我。

我的手慢慢向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我脑里刚有这个念头,丽姐就将手抽了出去。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我裸着上身,面对着她,一滴水顺着下巴滴落,丽姐看着我飞快别过脸,张嘴丢下一句,你自己洗吧,转身背影有些慌乱。

我盯着她脚步不停离开的背影,蹲下身拿起瓢,往身上舀了一勺水,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收拢。

她的手真的很小。

那天以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丽姐有意无意的开始躲我。

我问她问题,她也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然后告诉我。

我靠近她,她就会不着痕迹的避开一些,如果我靠的近了,她也会沉着脸提醒我,泛红的耳垂,却出卖了她。

我心里轻笑。

除此以外,她依旧信任我。

依旧对我不设防。

尤其是……

丽姐午睡的习惯一直没变。

那天中午,我锁了店门。

看着里屋门间的珠帘,在阳光下,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泽。

丽姐在里面,我吞咽了一下口水。

心里有个声音,却一直鼓励我说,去吧。

犹豫了片刻,我摸了进去。

丽姐一开始挣扎,我说:“我想我妈,丽姐。”

我给她说了我的故事,我说我从来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我自打有印象以来,都是爷爷在照管我。

丽姐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她摸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我却把她的腰抱得更紧了,头埋在她胸口。

心里却烦闷,苦涩。

喉咙变得干渴,沙哑的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我说“丽姐。我想要的是你。”

也不知,是不是那个故事,让她放下了芥蒂,对我敞开了心怀,甚至,容忍了我的胡作非为。

我就像久旱逢甘雨的老农,在丽姐身上,不知疲惫的,耕耘。

丽姐引导着我,一切都通了,我对她的渴望,占有,对他的嫉妒,在这一刻都的到了释放。

我躺在床上,笑出了声,笑的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丽姐担心的问我。

我说没事,丽姐,我就是高兴的。

后半句话,我埋在了心里,

我终于体会到,我缺失的情感。

那一刻,我认为我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