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沈棠音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五十。距离集合哨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穿好衣服。隔壁床的赵念念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一边,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棠音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悄悄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整栋宿舍楼都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里。
她下了楼,推开一楼的大门。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气温估计只有两三度。她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操场上空无一人。
远处的训练设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模糊的轮廓。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沈棠音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开始慢跑。
她沿着操场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速度不快,节奏很稳。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跑到第三圈时,天边开始泛白了。
远处的山脊线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光芒,像是一条被缓缓点燃的引信。晨雾在光线中慢慢变薄,露出远处训练设施的清晰轮廓。
沈棠音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云雾。
她直起腰,正准备再跑一圈,余光瞥见操场另一头多了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去。
霍砚行站在操场边缘,穿着一件深色的作训服,手里端着一个军用保温杯,正看着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她跑第一圈的时候,也许是第二圈。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打断她,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沈棠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霍砚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沈棠音几乎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的步幅很大,走路的速度很快,她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绕过办公楼,走进了一片她之前没有去过的区域。
这是一片专门的障碍训练场。
各种高低错落的障碍设施排列在黄土地上:高板墙、低桩网、独木桥、高低台、绳梯……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息。
霍砚行在一面两米高的木板墙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昨天你三公里的成绩是十四分十二秒,俯卧撑四十二个,仰卧起坐五十六个,引体向上五个。”他报出一串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在同龄女性里算中等偏上,但离合格还有距离。”
沈棠音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也没有点头。
“你的耐力不错,核心力量也还行,但上肢力量和爆发力是短板。”他继续说,“你爷爷教过你基础的东西,但没有系统性地训练过。”
他说得完全正确。
爷爷教她的更多是“怎么坚持下来”,而不是“怎么变得更强”。老人家那一辈的训练方法,放到专业的军事体能训练体系里,确实只能算入门级别。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加练一小时。”霍砚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五点二十,在这里集合。”
沈棠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昨天、前天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额外的温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就像教官给新兵下达指令一样自然。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
“那就开始。先热身,绕场跑八百米,然后动态拉伸。我给你五分钟。”
沈棠音没有废话,转身就跑。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道无形的标尺,丈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想,只是一步一步地跑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上。
五分钟之后,她准时回到原地。
霍砚行站在那面高板墙旁边,示意她过来。
“两米高板墙,徒手翻越。我先演示一遍。”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撑住板墙上沿,腰腹发力,双腿顺势摆上去,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豹子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三秒。
他从另一边绕回来,脸上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你来。”
沈棠音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位置。
她学着霍砚行的样子,助跑,起跳,双手撑住板墙上沿然后卡住了。
她的手臂力量不足以支撑她把整个身体撑上去。她挂在板墙顶端,双脚在空中蹬了几下,找不到着力点,最终还是滑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手臂发力不够果断。”霍砚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起跳的时候重心太靠后了,导致向上的动能不足。再来一次。”
沈棠音咬了咬牙,退回起跑位置,重新来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多用了一点力,多坚持了一秒,但始终无法完成那个翻越的动作。手掌被粗糙的木板边缘磨得生疼,指关节泛红,隐隐渗出血丝。
她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脚下的黄沙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的问题不在于力量不够。”霍砚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在于你不敢把全部体重交给手臂。”
沈棠音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翻越高板墙的关键,不是靠手臂把你‘拉’上去,而是靠惯性把你‘甩’上去。”他走到板墙前面,做了一个分解动作,“起跳的瞬间,你要想象自己的上半身是一颗炮弹,目标是板墙的另一边。手臂只是你的支点,不是你的动力来源。”
他看着她,停顿了一秒。
“你敢不敢把自己扔过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棠音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面前那面两米高的木板墙。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爷爷第一次教她爬树的时候,她站在树下不敢上去,爷爷在树上朝她伸出手:“音音,怕什么?摔下来有爷爷接着。”
想起她第一次去剧组试镜的时候,站在门口腿都在抖,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想起她从星耀传媒办完解约手续走出来的时候,明明心里慌得要命,但还是挺直了腰板走出去。
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面对各种各样的“高板墙”。
而她每一次的选择,都是翻过去。
沈棠音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站到起跑线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睁开眼,助跑,起跳。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把整个身体像一枚炮弹一样抛向空中,双手在板墙上沿撑了一下,腰腹猛地一收,整个人竟然真的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她没有控制好平衡,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翻过来了。
她单膝跪在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在隐隐作痛。但她抬起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霍砚行从另一边绕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开口说出来的那句话,让沈棠音的心跳漏了半拍。
“记住了。”
他转过身,朝下一个障碍设施走去。
“明天早上同一时间,继续。”
沈棠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跟了上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
金色的阳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洒在整个训练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操场上开始陆续出现其他嘉宾的身影,有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远处训练场上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沈棠音吗?”
“她旁边的人是霍教官?”
“他俩怎么在一块儿?”
“不知道”
赵念念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姐们儿肯定有特殊技能。”
远处的训练场上,沈棠音正站在一组低桩网前面,听着霍砚行讲解匍匐前进的要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动作要点都讲得很清楚,甚至会蹲下来用手比划正确的姿势。他讲完之后,沈棠音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开始练习。
黄沙扬起来,沾了她一身一脸。
她没有皱一下眉头。
霍砚行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一次次地爬过那道低矮的铁丝网。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流畅一点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他嘴角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