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生下来就是要流到死的。
苏晓梦顶着正午时分的盛夏烈日，穿过两边填充着满满当当店铺的闹市街区，哪怕风快速地掠过全身，也被蒸腾得没了脾气。
“试用期能不能过，就看这个暑假的业绩，你能招到生源才能留下……“脑海里喋喋不休的告诫像一串串冒出水底泡泡，她不知不觉被这种催促推动向前，嘈杂的背景似乎像青蛙一样此起彼伏地互相应和。
小电驴任劳任怨地闷声歪斜在一小块黄线框住的天地间，这一个月的时间像魂一样萦绕在头上。门口一棵高高挺立的槐树挥挥衣袖，慷慨洒落一缕幽香，拂过无言。
“晓梦，赶紧……“上下楼的脚步声，重叠着回荡在因破旧而格外空旷的墙壁之间。来不及登上一级台阶，上面的女人已经飞旋着越过她，走到前面。
“今天我们一定得把这些传单发完，宣传窗口就这么几天，错过了今年业绩就泡汤，我教你的那些话记住了没？别人家长问起来，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不知道话音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紧紧追赶着前人风风火火的脚步。
目的地是一所学校，它被突兀得设置在这样热闹的商业街中央，小孩子们天真嬉闹玩耍的身影在栅栏之内的操场上跃动。
你是否好奇人一次可以做多少件事？那么请看看手里攥着宣传单、一只中性笔、一张意向报名表还有一些小玩具的苏晓梦，在这种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她竟然破天荒地松了口气。
此刻站在这儿的人都翘首以盼地望向校门口，他们日复一日地品尝着等待酝酿出的甜蜜。
“你们这是几年级的课程嘞？“一位身材臃肿，脸庞略微被晒得黝黑的中年妇女被吸引，主动开口询问。
“阿姨我们这是小升初相关的课程，您家孩子几年级了呀？“
“哎，我家就是六年级的，这马上就上初中了，就是生怕他落下。“
“您看看这传单，我们假期开设英语和数学相关内容，现在报名还有优惠。“
被声音吸引而来的家长渐渐围绕起一个圈子，没过多久就顺滑地切换到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我家这个片区也就是能上个实验，之前听那的家长说，实验管得松，连着好几年了，都没考过隔壁去，我家这样的去了估计也不行。“
“现在就是个这样，学校松你就假期给孩子上心点。”
“也是没办法了，咱这小地方，不念书能干啥。“
“奥就是，总得考个好大学才能找下好工作了。“
家长们一句接一句往下说着，苏晓梦却没办法把这些闲聊的话语放在一边。
因为她曾经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孩子。
她开始想起无数个夜晚，从落后的小镇拼命考到市里，三年之后更加拼命地考到京都，那些记忆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砂纸，在梦境之中拼合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那些压缩起来并被加速的人生，仿佛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考研和考公失败以后，她似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带着深深的绝望，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自暴自弃，逃回了家，那个落后的边陲小镇。
她翻看过许多经济学著作，讲述那些经济下行期的专业名词，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名词落在自己的身上会是如此深重。
“除了这样，也只能这样了。“
一句感叹仿佛在附和一般，散落在如潮水般涌出来的学生之中。
她打起精神，手里的物品跟着紧张起来，哗啦哗啦地颤动个不停。
“同学，填写表格可以领取一个玩具，要不要看一下……“她微笑重复着这一句话，将表格和玩具递给排着长队的六年级学生。
那些名字和电话号码歪歪扭扭地爬在那张单薄的白纸格子里，仿佛他们脆弱的未来也一同书写落定。
站在原地的苏晓梦，看着一声口号后四散的学生，仿佛看到一条流动的河水。那条河水无差别而漠然地从久远的过去一直流向未来，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
快要落山的余晖进发出灼人光芒，一滴汗水从额头缓慢划过，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大半人群缓慢褪去，她继续追逐着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
“姐姐填好了，给你。“
“嗯，小礼物拿好“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手头一堆物品中抽出两个玩具，递给面前的两个小孩。
“姐姐，我们不要玩具“说完抬头给了她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她有些愕然，愣在原地很久
苏晓梦走在前面，她知道这条河流会奔向一个无解的未来，此刻她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亲手把自己推了进去。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在叫嚣着。
“为什么拒绝传递下去呢？大家都在往前看啊。”
苏晓梦不知道答案，她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是意识到无数条河流正在穿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