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铁链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金属摩擦的细响从脚踝处传来,冰凉的感觉沿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脊椎骨。
她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猎人的本能——在完全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要暴露自己已经醒来。
意识回笼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大脑像泡在温水里,思维迟缓而粘滞。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停留在栖灵山庄的主厅:月圆之夜,引魂阵启动,发带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殷寂的身影从阵眼中央浮现,苍白如纸的面孔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沈惊鸿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流程。
引魂阵没有问题,封印阵的符文她反复核对过三遍,媒介的连接也足够牢固。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殷寂应该被封印进她提前准备好的镇魂匣里,而她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学校的宿舍,对着电脑敲下论文的结语——
“栖灵山庄百年厉鬼封印实录:以情感羁绊为媒介的镇魂术可行性研究”。
标题她都起好了。
可现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分明缠着某种金属制品,触感冰凉刺骨,表面刻着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种纹路的触感她太熟悉了——镇魂符文,和她三天前亲手刻在密室墙壁上的一模一样。
沈惊鸿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缓缓睁开眼。
烛火。
暗红色的烛光在视线边缘跳动,将头顶的天花板映出斑驳的影子。
那天花板是老旧的木质结构,横梁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缠枝莲纹——是栖灵山庄的构造,而且是最深处那间她用来布置封印阵的地下密室。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阵里。
沈惊鸿没有急着挣扎,而是先快速扫视了周围环境。
密室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壁上刻满符文,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被反向激活的痕迹。
她躺在一张红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玄色外袍,袍子很重,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手腕上的铁链不算粗,但做工精良,每一节锁扣上都镌刻着细密的符文。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试图调动体内灵力,结果像是往深井里丢了一颗石子——什么回应都没有。
灵力被封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不是她的。
沈惊鸿的视线缓缓移向榻边。
烛火的暗光刚好照不到那个角落,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坐在榻边,就在她右手边不到一尺的距离。
那个人的呼吸声极轻极缓,轻到如果不是密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根本不会察觉。
他在刻意控制呼吸。
沈惊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醒来之前,这个人就一直坐在这里,在黑暗中,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她睁眼。
烛火跳了一下,火苗往上窜了窜,光线终于漫过榻沿,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殷寂。
他侧身坐在榻边,半垂着眼,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染上一层暖色,却反而衬得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更加冷冽。
他的长发半束,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衬着那张五官精致的面孔,美得像一幅褪色的古画。
此刻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件东西——一条暗红色的发带。
沈惊鸿的瞳孔微缩。
那是她的发带。三天前的月圆之夜,她亲手用它绑住了殷寂的手腕,作为封印阵的媒介。发带的一端正微微泛着焦黑色,是阵法启动时留下的痕迹。
殷寂修长的手指将发带一圈一圈缠在指间,又慢慢松开,动作不急不缓,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回味什么。
他没有看沈惊鸿。
但沈惊鸿知道他知道她醒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大约半分钟。沈惊鸿在飞速思考脱身的可能性,而殷寂似乎并不着急打破这片安静。
终于,他开口了。
“惊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沙哑质感,像碎冰落入深潭,又像冬夜里有人在你耳边低语。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人后背发凉。
殷寂缓缓抬起眼,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终于对上沈惊鸿的视线。
“你当初用这根发带绑住我的手腕时,”他将发带举到两人之间,声音不疾不徐,“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沈惊鸿的嘴唇微微抿紧。
她当然记得。
三天前。
月圆之夜,栖灵山庄主厅。
引魂阵的蓝光将整间屋子照得像水族馆,她从阵眼中央走出来,长发散落,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手里握着那根暗红色的发带。
殷寂被困在阵眼中央,周身缠绕着幽蓝色的光链。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苍白、阴郁、克制,像一柄被尘封太久的名剑,锋芒内敛却依然让人心悸。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对他笑。
那个笑容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眼尾微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好露出一点点贝齿,桃花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温柔和一点点害羞。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喜欢你”的意外和真诚。
“殷寂。”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殷寂看着她的目光是警惕的。三百年的厉鬼,没那么容易上当。
沈惊鸿不慌不忙。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然后慢慢伸出手,将发带的一端绕过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刺骨,像握住了一块冰。
“这是我们的约定,”她一边系发带一边说,语气轻而认真,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绑住了,就不许反悔。”
殷寂低头看着她缠绕发带的动作,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厉鬼的神情——茫然。
一个被困了三百年的鬼魂,早就不记得被人温柔以待是什么感觉了。
沈惊鸿将发带系成一个漂亮的结,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说。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引魂阵的蓝光,真诚得不像在说谎。
殷寂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