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赈灾之事(下)

“知道什么?”

“人心值钱。许家在安陆几百年,攒下的不是粮食,是人心。粮食吃完了还能种,银子花完了还能赚,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许文思的眼睛:“我不是帮许家。我是帮安陆城外那些快饿死的人。”

许文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搬完了粮食,让紫烟给你上点药。”

下午,出了事。

许自遂的一个手下在称粮食的时候,被一个灾民抓住了手。那灾民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但手劲大得吓人。

“你这称有问题!”老头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了半天了,你每称一袋,就少给二两!”

那手下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老头指着称上的刻度,“你自己看看,这称是不是短了二两?我种了一辈子的地,闭着眼睛都能掂出二两的分量!”

周围的人围过来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伸着脖子看,还有人已经开始骂了。

“许家这是假慈悲!”

“开仓放粮?放个屁!少给二两,几百袋下来就是几十斤!”

“黑心!真黑心!”

那手下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他看了一眼许自遂站的方向——许自遂正在另一头盯着称粮,根本不知道这边出了事。

这时候,李白放下粮袋,走过来。

他看了看那杆称,又看了看那手下的脸色。

“这称是谁的?”他问。

“是……是库房里的。”

“谁管的库房?”

“孙……孙管事管的。但他已经被老爷赶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称短了二两?”

那手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我……我不知道。这称是孙管事留下的,我没动过……”

李白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那些愤怒的灾民。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这称的事,许家会给一个交代。自然老爷就在那边喝茶,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他转身要走,那手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姑爷!”

李白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手下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他知道,这件事要是闹到许自然面前,许自然为了撇清自己,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更何况孙管事已经被赶走了,他是孙管事留下的人,这杆称是从孙管事手里接过来的——他脱不了干系。

“姑爷,”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别去。这件事,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李白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甩开那手下的手,走到称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诸位,这称短了二两,是孙管事的错。孙管事已经被许家赶走了。今天的粮食,每袋多补二两。之前少给的,许家也会补上。”

他看着那手下:“对吧?”

那手下咬了咬牙:“对……对。”

灾民们安静了一些。有人还在骂,但大部分人已经回去排队了。

李白放下称,继续搬粮食。

晚上,许文思把许自遂叫到正堂,当着许家所有人的面,骂了半个时辰。

“你是怎么看管义仓的?孙管事在称上动手脚,你一点都不知道?许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许自遂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敢说。这义仓他管了十年,孙管事是他的人,孙管事在称上动手脚,贪下来的粮食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不能说。说了,就不只是挨骂的事了。

许自然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他今天在那些大户面前夸了海口,说许家放粮如何如何尽心,结果转头就出了这种事。要不是李白压下来,闹到那些大户面前,他的脸就丢到姥姥家了。

最后,许文思拍了一下桌子:“从明天开始,义仓的事,不用你管了!”

许自遂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许文思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许紫烟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李白呢?”他忽然问。

“在桃花岩。”许紫烟说。

许文思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的事,多亏了他。要不是他压下来,许家的名声就毁了。他搬了一天的粮食,肩膀都磨破了,你去给他送点药。”

许自然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赘婿,管那么多闲事。出了事,他自己去处理就行了,还把三弟供出来——”

“闭嘴!”许文思猛地一拍桌子。

许自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有脸说?”许文思指着他的鼻子,“你今天一天在做什么?在棚子里喝茶!义仓出了事,你不知道!粮食少了,你不知道!称被人动了手脚,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脸在这儿说风凉话?”

许自然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文思挥了挥手:“滚。”

许自然灰溜溜地走了。

李白在桃花岩的院子里,把外袍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衣服。衣服已经粘在肩膀上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布料和伤口糊成一片。

许紫烟端着药进来,看见他的肩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你别动。”她把碗放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脱衣服。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每撕开一点,李白就龇一下牙。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许紫烟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要去搬粮食?你是读书人,又不是苦力。你今天在正堂说了那么多,父亲都听了,最后还是让你去搬粮食。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李白说。

“那你还去?”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许紫烟低下头,用帕子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帮他清洗伤口。

“太白,”她忽然说,“你今天在正堂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

“我站在门口听的。”许紫烟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在扬州一年花光了三十万金,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真的败过家?”

“真的败过。”

许紫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李白笑了:“因为败过,所以知道什么不能败。”

许紫烟抬起头,看着他。

“太白,”她说,“你今天在正堂说的那些话,许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会说,是因为他们不敢说。许自然不敢说放一半留一半,因为说了就得罪了三叔。三叔不敢说让许自然去跟其他大户谈,因为说了就得罪了许自然。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只有你算的是许家的账。”

李白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父亲让你去搬粮食,”许紫烟继续说,“不是不看重你,是……他不能让你在正堂里站着。你是赘婿,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就只能去搬粮食。这是他保护你的方式。”

李白愣了一下。

“你父亲……跟你说的?”

许紫烟摇了摇头:“我自己猜的。但我觉得,我猜对了。”

李白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劈好的柴上,照在许紫烟的侧脸上。

“紫烟,”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

许紫烟的脸红了:“胡说。”

“真的。”李白看着她,“你父亲知道怎么当家主,许自然知道怎么跑腿,三叔知道怎么管仓库。但你比他们都厉害。”

“厉害什么?”

“你知道怎么让人不委屈。”

许紫烟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快上药吧,”她小声说,“凉了就不好了。”

【作者说】

开元十五年的这场大水灾,在史书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是岁,天下六十三州水灾,十七州霜旱。”但这句话背后,是几十万人的流离失所。许家开仓放粮,在史书上不会留下任何记载,但在安陆,在那些灾民心里,这件事会被记住很久。

这一章里,李白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他在许家的正堂里说话了。一个赘婿,在唐代的豪门里,是没有资格在正堂说话的。他说了,就得付出代价。许文思让他去搬粮食,不是惩罚,是保护——让他在许家面前低头,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赘婿没有野心,只是在干活。这是许文思的精明之处。

许自遂在称上动手脚这件事,不是李白查出来的,是一个灾民发现的。李白只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闹大。因为他知道,闹大了,许家的名声就真的毁了。许自遂是许家的三房,是许文思的堂弟,动了他,许家就散了。李白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这就是许家的“人心”——不是对外的名声,是对内的维系。许文思骂了许自遂半个时辰,夺了他的差事,但没有深究。因为他知道,深究下去,许家就完了。

许自然在这一章里,被李白当枪使了。他明明恨李白,但不得不去执行李白的主意。因为他需要那个“出头露面”的机会,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这就是许自然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但他拒绝不了。

至于李白在扬州败光三十万金的事——这是真的。史料记载,李白在扬州游历期间,“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这不是他吹牛,是他在《上安州裴长史书》里自己写的。一个能一年花光三十万金的人,说他懂得“什么不能败”,确实比谁都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