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乔禾
我第一次见到陆深,是在学校的旧图书馆。
那天下午光线昏暗,我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查找资料,一转身撞进一个人怀里。他手里的书散落一地,慌忙蹲下去捡,抬起头时,脸颊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两半,轮廓好看得不像话。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歉,把捡起来的书递给我,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我接过书,看见封面上印着《挪威的森林》。
“你也喜欢村上春树?”他问。
我说喜欢。其实我不喜欢,那本书我只是用来占座。但那个下午,我们在图书馆门口聊了三个小时,从村上春树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童年。他说他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城,父母早年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年走了,世上再无亲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黯下去一瞬,又很快亮起来:“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挺好的,考上了研究生,能读书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的心软了一下。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他每天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给我带早餐,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下雨天他把伞全倾向我,自己半边肩膀湿透。我生日那天,他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了一条围巾,藏青色,羊绒的,标签还特意剪掉了,他说不想让我看见价格有负担。
“乔禾,”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可以追你吗?”
我点了头。
恋爱六个月,我从未见过他的任何朋友,他的手机永远静音,他从不在我面前接电话。偶尔有电话进来,他会看一眼屏幕,说“导师”,然后走到阳台上去。
我问过他,你的过去呢?你的同学呢?你的家人呢?
他说,乔禾,我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你。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浪漫极了。现在回想,只觉得后背发凉。
二、陆深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
他那天来找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青黑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话,只是抱着我,把头埋在我颈窝里。抱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禾禾,我弟弟出事了。”
他说他有个弟弟,亲弟弟,在老家那边读高中。这件事他从来没告诉过我,因为弟弟是跟着父亲的,父亲酗酒,他不想提起。现在弟弟在学校和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对方家属要三十万私了,否则就报警。
“他才十七岁,要是进去,这辈子就毁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问他差多少。他说凑了所有能凑的,还差十五万。
十五万。我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这件事。不是舍不得钱,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他的学校。
研究生院说,查无此人。
我在他们院楼下站了很久,四月的风还很凉,吹得我眼眶发酸。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兼职,晚上见面说。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去银行,取了十五万现金。
晚上见面,我把装钱的牛皮纸袋递给他。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紧紧抱住我。
“乔禾,我一定会还你。”他说,“等我毕业,等我工作,我加倍还你。”
我说好。
他又说:“你等我。”
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三、沈蔓
我叫沈蔓。
职业不能说。
我现在的任务是盯着一个叫乔禾的女孩。她刚被“杀”了一笔,十五万,数目不大不小,但上头有规矩:刚宰过的羊,得看紧了,怕报警。
我不喜欢这个任务。太无聊了。一个失恋的女人能有什么看头?哭,喝酒,发疯,循环往复。我蹲了她三天,她什么都没干,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第四天,她开始查东西。
她在网上搜“杀猪盘”“感情诈骗”“反诈”。她加了一个反诈群,在群里问:被恋爱对象骗了钱,怎么办?
群友说:报警啊。
她说:没有证据,只有现金。
群友说:那就当花钱买教训。
她没再说话。
我把这些汇报上去,上头说继续盯着。
第五天,她开始查另一样东西:易容术。
她在百度搜“易容真实存在吗”,在知乎看“有没有肉眼分辨不出的易容手法”,在淘宝搜“影视特效化妆”。她甚至收藏了几家做定制硅胶面具的店铺,那些店铺藏在暗网角落里,普通人根本找不到。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孩有意思了。
第六天,她请了假。我跟着她,看她坐了两个小时地铁,七拐八绕,进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头,屋里摆满了各种模具和假发。
那是圈内有名的“面具张”。
她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我在暗处看着她走过,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四、林深
我叫林深。
这个名字当然是假的。
入行七年,我用过的名字连自己都数不清。陆深、李深、王深、张深,反正都带个深字,习惯。师父说这叫“记忆锚点”,方便同伙识别,也方便自己记住——假名太多,容易串。
我有搭档,叫沈蔓。对外说是女朋友,其实就是搭档。我们配合默契,她负责踩点和善后,我负责上场。杀猪盘嘛,总得有人扮那只猪。
乔禾是我的第23个“猎物”。
剧本是标准的:穷学生,身世惨,温柔体贴,爱上对方。前六个月是投入期,每天早安晚安,记住她所有喜好,制造无数“偶遇”。六个月后收割,编个弟弟出事的理由,要十五万。
她给了。
给得太痛快了,反而让我有点不安。但钱到手,按规矩就该撤。我换了号码,换了住处,换回原来的脸——那张“陆深”的脸,是贴了两个月硅胶面具的。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三个月后,沈蔓告诉我,乔禾在找我们。
我笑了:“找就找呗,报警也没用,钱早洗干净了,人也对不上号。”
沈蔓说:“她不是在报警。她在学易容。”
我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沈蔓失踪了。
她的手机打不通,出租屋空了,所有社交账号停止更新。我去找我们上线,上线说不知道。我去找我们下线,下线说没见过。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开始慌了。
五、沈蔓
我没失踪。
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那天我从乔禾楼下回来,发现门锁被人动过。我警觉地想退出去,身后已经有人抵住了门。
是乔禾。
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第一反应是掏刀,但她比我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一拧一别,我整个手臂都麻了。
“别动。”她说。
我愣住了。她的手法太专业了,不是普通女孩能有的。
她把我按在墙上,凑近我耳边,轻声说:“沈蔓,对吧?真名不知道,代号也行。放心,我不伤害你,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问什么忙。
她说:“带我去见你男朋友。”
我问哪个男朋友。
她笑了:“就是你搭档,那个用陆深这个名字骗我的男人。”
我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松开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侧脸,在便利店买烟。那是林深三天前的行踪。
“我找到他,只需要时间。”她说,“但我想快一点。你帮我,我放你一马。你不帮,我就把你这些年干的事都捅出去。你以为你手里那些底牌,我就查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羊。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羊。
六、乔禾
我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他。
沈蔓约他来的,说有事要当面谈。他来了,穿着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兽。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门口。沈蔓坐在他对面,我坐在不远处,戴着口罩,头发染成棕色,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硅胶——和那天他贴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见。
沈蔓说:“有人在查你。”
他说:“谁?”
沈蔓说:“乔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嘲讽:“她?查我?查到什么了?”
沈蔓说:“查到你的行踪,查到你用过的名字,查到你和上线的关系。”
他的笑声停了。
“沈蔓,”他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沈蔓没说话。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警惕。
我摘下口罩。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深,”我说,“好久不见。”
他的手已经探向腰间。我知道那里有刀,他们这一行,刀不离身。但我比他更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
那个袋子,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藏青色牛皮纸,封口折了三折,边角有一小块水渍——那天我递给他的时候,杯子上溅的水。
他盯着那个袋子,没有动。
“打开看看。”我说。
他慢慢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袋子里不是钱。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景是破旧的平房和光秃秃的枣树。男人年轻一点,女人年纪大些,眉眼和他很像。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查我?”他的声音哑了。
“查你?”我笑了,“陆深,你真以为你那些身世是编的?父母离异,跟奶奶长大,奶奶去年走了——你以为你只是在编故事?”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从小在老家长大,”我说,“我家和你家隔一条河。你奶奶走的那天,我爸妈去帮忙办的后事。你那时候从外地赶回来,在灵堂前跪了一夜,我见过你。”
他死死盯着我,像见了鬼。
“你编的故事,”我一字一顿,“都是真的。只不过你把名字改了,把细节换了,你以为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你。”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
“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我说,“毕竟十几年没见,你变了很多。但我后来查,查着查着,就对上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骗子真有意思,编了那么多假话,偏偏身世是真的。他是不是说真话说习惯了,不小心把真的掺进去了?”
他没有说话。
“你奶奶是个好人,”我说,“小时候我去你家玩,她还给我吃过糖。她知道你干这个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别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六个月,曾经以为里面有星星,现在看,只是两个空洞。
“十五万,”我说,“我不在乎。我找你,不是为了钱。”
他的手还按在腰间,但没有再动。
“我是来告诉你,”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留在他面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我。
“乔禾。”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一个差点爱上你的人。”
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
三月的风,和那天在图书馆门口一样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蔓发的消息:他跟上线联系了,地址发你。
我删掉消息,走进人群里。
这一次,是我在暗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