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寝宫离大殿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整个贵妃宫都静悄悄的,从外头基本听不见里头的举动。
我挥了挥手,示意皇帝派给我的一队御前侍卫在贵妃宫外等候,只领着小福子等人走进去。
一名留守的掌事女官迎了上来,赔着笑说:“淳妃娘娘,真个不巧,我们娘娘去柔嫔宫里了。”
我皱起眉:“柔嫔正在禁足,贵妃去那儿做什么?”
“因为听说皇上要将柔嫔打入冷宫,我们娘娘特地去探望一二。”
哼,果然好快的消息。
看来除了福顺,还有别人在给贵妃传消息。
不过,贵妃会去探望她一向不喜的柔嫔?她恐怕是去诛心的吧!
我不由冷哼出声,贵妃这可真是猫哭耗子了。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的奉了茶上来:“淳妃娘娘请用茶。”
茶碗里透出一股熟悉的芦苇清香,是我最爱喝的西山白露茶。
我提起碗盖,嗅着茶香,一时有些怔忡。
西山白露茶乃是绝品贡茶,宫中妃嫔少有人能得,唯贵妃分得最多。
每次来贵妃宫中,她都用此茶招待我。久而久之,连她的宫女们也都养成了习惯。
“娘娘,这白露茶是今年新到的,所以气味与陈茶不同。”宫女见我半晌未动,小心翼翼说道。
“本宫知道。”
皇帝将这茶分下去时,我就在一旁。当时皇后笑着让出贡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皇后总是这样大度,念及贵妃思乡之情,念及我的喜好,顾全这顾全那的……
碗盖叮当落下,被我死死按住,好把回忆和茶香一起关在茶碗里。
侍茶的宫女见状刷地跪下,动作快到我来不及阻拦:“奴婢侍奉不周,请娘娘恕罪!”
啧,又是这做派。
我叹了口气,放柔声音:“起来吧,本宫又不是恼你,不必如此。”
宫女战战兢兢的朝掌事女官瞄了眼,没有起身。
我把她的动作收在眼里,不由捏了捏眉心。
若在往日,我总会全了贵妃宫中的这套“规矩”,可今时今日,我实在有些累了。
我恹恹的看向那掌事女官:“怎么,本宫有没有生气,还要由你说了算吗?”
“娘娘说笑了,”那掌事女官满脸堆笑:“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坏了规矩呀。”
说着,她对着侍茶宫女斥了一声:“还不快起来!别在这叫娘娘看了心烦。”
侍茶宫女忙不迭起身退下。
那掌事女官回过头来又要张开口时,小福子忽然抢先一步:“娘娘,我们要不要也去柔嫔宫看看?”
去柔嫔宫做什么?
我方才既然坐视皇帝下了旨,现在又何必去围观那里的兵荒马乱?
我又不似贵妃那般,素喜惺惺作态、看人出丑。
不过……我看了那状似恭敬的掌事女官一眼,对小福子说道:“也好。”
说完,我慢腾腾的起身,向外走去。
刚走几步,我便看见红蜡急急寻来。
她之前被我留在中宫照看诸事,如今匆匆而来,莫非……
红蜡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我跟前,匆匆附耳说道:“娘娘,翠玉醒了!”
听到这话,我立刻打消了犹豫,比起诘问贵妃,还是翠玉那边更要紧。
我疾走到宫门外,向那队侍卫吩咐道:“你们立刻封锁此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若是中途贵妃回来,便遵照此手谕,请她一并闭宫静养!”
“臣遵旨!”领头的校尉仔细看过我亮出的手谕,抱拳领命。
交待完手谕,我没有回头看不复安静的贵妃宫:“红蜡,小福子,我们去中宫!”
……
我赶到中宫时,翠玉正坐靠在床上,两眼通红。
她一见我进来,就推开了正为她诊脉的李太医,挣扎着要下地。
我连忙赶上前几步按住她:“别动!你还没有大好呢。”
“淳娘娘,”翠玉却不肯就势躺下,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满眼含泪:“求您……给皇后娘娘报仇!”
我紧紧回握住翠玉的手,重重点头:“放心,一切有我。”
翠玉这才躺下,她把手腕伸给李太医,眼睛却仍看着我:“早知道,奴婢就该偷偷将翡翠小马的事告诉您,若昨晚您在……”
“那不是皇上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东西出来做局。”我连忙说。
翠玉点头:“皇后娘娘也是这么说。”
“娘娘说……皇上又没糊涂,把她气死了能有什么好处,必是有小人作祟。”
说罢,翠玉大喘了一口气,眼角留下泪来:“所以娘娘才喝了柔嫔送来的参汤,没想到……”
原来如此。
说到底,皇后还是为了顾全皇帝的体面。国丧之中,若是帝后之间为了个小嫔妃闹起来,于公于私都不好看。
幕后之人是算准了她会有这份周全心思,才会拿来利用,害了她的性命。
我仰了仰头,把泪意逼回去,沉默半晌才说:“到底是结发夫妻,还是皇后娘娘懂皇上。”
说完,我转向满脸专注把脉的李太医:“李太医,翠玉如今的情况可还好?”
“回娘娘,翠玉姑娘虽误服了藜芦,所幸量不大,只是因为她的个人体质,反应才会如此剧烈。”
“如今解了药性,应当两三天内便能恢复大半。”
我一边暗忖着翠玉只是为皇后试汤的,自然喝得少,一边随口问道:“个人体质?”
“是,”李太医三两笔写好药方,递给红蜡:“就如娘娘不能多吃黄豆一般,翠玉姑娘便是天生对藜芦敏感之人。”
红蜡将药方呈给我,我看过觉得无碍,点头示意她去抓药。
“怪我!”翠玉恨恨捶床:“没发觉那参汤有鬼,要不是那两口参汤……”
我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翠玉,皇后娘娘究竟喝了多少参汤?”
翠玉想了想:“应当是两口。您知道的,对外头嫔妃送来的吃食,皇后娘娘一向少用。”
“两口汤便能要人性命?”我看向李太医:“纵使皇后娘娘久病体虚,这药效是不是太强了点?”
李太医想了想,问:“翠玉姑娘,你是何时喝的参汤,又是何时觉得身体不适?”
翠玉皱起眉,默默回忆了一会,才说:“亥正过后不久喝的,三更天前后便觉得有些不适。”
亥正?
这个时间我听着有些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呢?
我问翠玉:“这时辰,你可确定?”
“是。”翠玉十分笃定的说:“因为怕误了皇后娘娘用药的时辰,我安排了人,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报一次。”
“柔嫔差人送汤来那会,报时的小宫女才刚走呢。”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翠玉的办事习惯,那时间上便错不了。
我又转过头,见旁边的李太医还在拿手指掐算,便问他:“李太医,可有发现不妥之处?”
“确有蹊跷。”李太医面色凝重:“藜芦的药量对不上。”
“若照这么算,皇后娘娘喝下的参汤应当不止这些才是……”李太医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头一悸,一个本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瞬间跳入脑海。
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亥正这个时辰究竟是在哪里、听谁说过。
是太子妃分享给皇后的那碗红参鸡汤。
中宫小厨房的宫女说过,有人交代,那碗汤必须要在亥正一刻之前做好。
这是个连环套。
从翡翠小马到参汤,连皇后素日的脾气和习惯都一并算计了进去。
我不由看向翠玉,却发现她也在看我。
对上我视线的那一瞬,翠玉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也想起了什么。
但她反复咬了好几次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满屋沉默之中,李太医忽然躬身道:“娘娘,许是微臣医术不精……”
“李太医,”我打断了李太医的话:“之前交给你的那些红参须,你可验了?”
李太医轻出了一口气:“微臣验过了。都是从有年份的红参上取下来的,品质上乘,毫无问题。”
“你可验仔细了?”我盯着李太医。
李太医坦然拱手:“微臣可以肯定,那些参须确无问题。”
“好!”我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参须没有问题,那此事就与东宫无关。”
听见我这么说,李太医和翠玉同时放松了神情。
我缓缓闭上眼睛,松开袖子里捏紧的拳头。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太子沾上风险。
小八还太小,太子可是皇后唯一长成的儿子。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翠玉到底怎么样了?这儿为什么不让进?”
这声音,是姜婕妤。
我站了起来,对着外头问道:“是谁在外面喧哗?”
“淳妃娘娘,嫔妾是姜婕妤!是嫔妾求见娘娘!”
果然是她。来得正好,她身上还有事情未查明呢。
“小福子,让她进来。”
姜婕妤冲了进来:“嫔妾见过淳妃娘娘!不知……”
她一面行礼,一面快速扫视了屋内,视线很快便凝在了翠玉身上。
翠玉见她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姜婕妤见到这笑,猛地扑过去抱住她,语带哭腔:“翠玉姐姐,你当真没事了?”
“老天保佑,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