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烟火

在我不知道第多少次抬头看时钟的迫切目光中,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

教室里的灯管次第亮起,白炽灯的光淌在课桌上,映着摊开的数学卷子和写了一半的英语单词。

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卷起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风,风里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后排男生偷偷传的辣条的辛辣气。

我趴在桌子上,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些毫无意义的线条。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橘红色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盘。可教室里的人,大多埋着头,没人肯抬头看上一眼。

对他们来说,晚霞再美,也抵不过一张满分的试卷。

对我来说,什么都一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同学的嬉笑声,还有值日生擦黑板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低着头,想从这张网里钻出去。

“等我等我!”

熟悉的声音像一阵风,刮到了我的耳边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

她正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东西,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她很喜欢的红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我在等她,眼睛一亮,加快了速度。

“走啦走啦!”她冲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像往常一样,“今天我妈说店里炖了排骨汤,香得很!”

我“嗯”了一声,任由她拉着我,走出教学楼。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沿着操场旁边的小路走,路两旁的槐树影影绰绰,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拉长的水墨画。

她忽然停下脚步,拉着我站在操场的看台上。

“你看。”她指着远处的晚霞,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今天的云好好看,像棉花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晚霞确实很美,橘红、粉紫、金黄,一层层地晕染开来,像少女裙摆上的褶皱。风一吹,云絮就慢慢散开,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嗯。”我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她偏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要是能把云摘下来,做成棉花糖,会不会很甜?”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上扬着,脸上带着孩子气的憧憬,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教室里的惨白灯光,要温暖得多。

“可能吧。”我说。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在地平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小路上,把路面照得一片温暖。

我忽然想说什么,于是没由来地说,“我今晚应该是一个人吃饭。”

爸妈出差了,家里没人,冰箱里空空如也。我原本打算,随便买个面包,应付一下就好。

对我来说,吃饭这件事,从来都只是应付。

她的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有点担心的问:“一个人吗,你打算吃什么?”

“面包。”我说。

“晚上吃面包怎么行!”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面包没有营养!你本来就吃得少,再吃面包迟早要变成纸片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变成纸片人是哪种,你摆着书桌上百看不厌的那种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想不想尝尝我妈的手艺?”

“有点打扰吧。”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更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一想到要去她家,要见她的父母,我的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抗拒。

“不给面子?”她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拽着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走,“晚上真的正好有好吃的,去嘛去嘛,帮我吃一点?”

她的手很热,攥得很紧,语气虽是询问,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看着她的背影,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单杠后面拽出来,说要保护我。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再挣扎。

她的家离学校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混着油烟味,还有食客的谈笑声,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热闹的味道。

巷子口,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写着“老李家家常菜”。招牌下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门面,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一个穿着花围裙的女人,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店里走出来,嘴里大声吆喝着:“来嘞!红烧肉一份!慢用哈。”

她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爽朗的劲儿,像夏天的雷阵雨,噼里啪啦的。

“妈!”她松开我的手,冲着那个女人喊了一声。

女人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呀,女儿回来啦!”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盘红烧肉,却丝毫不见慌乱。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眉头一皱:“你这丫头是不是忘记买计算机了?明天物理测验你忘啦?上周坏了就让你买,真是拖延症。”

说着,她放下盘子,转身就往店里跑,嘴里还念叨着:“我给你放店里前台抽屉里了,等会儿记得拿!”

她吐了吐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妈就这样,记性比我还好。”

我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她有这样一个妈妈,会记得她的每一件小事,会唠唠叨叨地叮嘱她,爱她。难怪她会是一个这样好的人。

“快点进来!”她拉着我,走进了店里。

店里比外面更热闹。

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食客的谈笑声,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很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喧闹。

我下意识地往她身后躲了躲。

这样的热闹,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爸!”她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抬起头,看见我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来啦?快去洗手,你妈炖的排骨汤,就等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一点架子,不像我印象里的那些父亲,总是板着脸,带着一股子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这是你同学吧?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叔叔好。”我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哎,好!”他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们盛汤!”

她拉着我,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刚坐下,那个穿花围裙的女人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了过来,放在我们面前。

“快喝!”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语气热络得不像话,“这是我今天特意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可甜了!你这孩子,看着就瘦,得多喝点汤补补!”

汤碗很大,热气氤氲,香气扑鼻。我看着碗里的玉米和胡萝卜,还有那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热乎的汤了。

“谢谢阿姨。”我低下头,小声说。

“谢什么!”她摆摆手,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白米饭,“快吃快吃!不够再添!”

她的爸爸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拧开瓶盖,递给我:“喝点这个,解腻。”

我接过饮料,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却暖暖的。

她坐在我对面,已经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啊!我妈做的红烧肉,超好吃的!”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她父母脸上温和的笑容。

喧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饭菜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这样的场景,像一场梦。

一场我从未做过的,温暖的梦。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是我从未尝过的,家的味道。

“好吃吗?”她的妈妈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

我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

“好吃就多吃点!”她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这个排骨炖得烂,好嚼!”

她的爸爸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问我:“你和我们家丫头,是同桌吗?”

“嗯。”我点了点头。

“这孩子,从小就爱管闲事,”他笑着说,“看见谁落单了,就忍不住要上去帮忙,我说她这就是看动画片看的。”

“爸!什么动画片,那叫番剧!”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无奈地喊了一声。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喧闹的店里回荡着,和着饭菜的香气,和着食客的谈笑声,变成了一首温暖的歌。

我慢慢地吃着饭,喝着汤,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原来,吃饭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

原来,热闹也可以这么温暖。

原来,有家人在身边,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的妈妈非要塞给我一袋打包的排骨,说让我带回家,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的爸爸站在门口,笑着说:“以后常来玩啊!随时欢迎!”

“知道啦!”她拉着我,冲他们挥挥手,“爸,妈,我们走啦!”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怎么样?我家是不是超热闹?”她偏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笑得更开心了,“以后你要是一个人吃饭,就来我家!我妈做饭超好吃的!”

“好。”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路灯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手牵住我的手,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阳。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