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形容时间呢？是妈妈买的手表里，机芯滴答作响的细碎声响；是我下巴上日益冒出、越刮越粗的胡茬；还是低头时，瞥见妈妈鬓角那片稀疏又刺眼的银白。
我是真的发现她老了。腰杆不再挺直，身形也没了往日的硬朗，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背，被这个家、被我，一点点累垮的。她这一生，最在意的从来都是子女。从爸爸查出肺癌那天起，我总觉得，她心里的那座靠山，就塌了。多少个深夜，我被她压抑的哭声惊醒，却只能死死闭着眼，装作熟睡的模样——我太无力了，面对父亲的病时，亦或是面对母亲渐老的身体时，除了漠视和逃避，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父亲终究还是走了。从妈妈口中我才知道，他离开的那个早晨，还在厨房为我张罗上学前的早餐。那年我未满十岁，可“要好好读书”这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没了丈夫的妈妈，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做什么事都低人一头。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女人，肩上扛不住太多风雨。她总时不时跟我说“家里没钱了”，那语气里的焦虑，我懂，那是她藏了半辈子的心病。
父亲走前，做过一件我曾耿耿于怀的事。天下父母都盼着子女过得好，他亲手把三姐的手，交到了一个没什么主见的男人手里，盼着那人能给她一生安稳。可现实往往不如人意，三姐最后还是离婚了。但我想，三姐从没怪过爸妈，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真真切切的疼爱。至少，父亲闭眼时看到的，是三姐看似幸福的模样。
三姐受委屈、闹离婚的时候，我刚上初中。我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没能替父亲扛起护佑家人的责任，只余下满心的无奈。后来三姐熬过了那段苦日子，换了好几份工作，搬了无数次出租屋，人生才算慢慢灿烂起来，眉眼间也重拾了光彩。可那时候的我太小，不懂她的颠沛流离，还时不时缠着她要零花钱。我后来才想明白，我要的那几十块钱，或许是她省下一顿早餐、一杯奶茶，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
还有一次，几百块的压岁钱，三姐说帮我保管。那时她还没离婚，没工作，手头的钱都是向婆家伸手要来的。后来妈妈让我去跟三姐要钱，当我知道那钱的来路时，这件事便刻进了我的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以说，我初中到高中的见识，都是站在三姐的肩膀上看到的。身上穿的衣服，嘴里吃的零食，都是她给的。每年的压岁钱，她都会偷偷给我两份——因为她知道，妈妈会收走我手里的那一份。
日子就这么推着走，直到高三，直到高考。三姐很在意我的这场考试，给我发了两个厚厚的红包，二姐也给了我一个大红包。还有妈妈，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把满心的担心，都藏在了日复一日的叮嘱里。那一刻我才懂，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考试，我是为了这个家。我要考上好大学，要让家里的人，都能挺起腰杆做人；要让妈妈以后能骄傲地说“这是我儿子”，让姐姐们能自豪地说“这是我弟弟”。
扛起这个家的责任，我知道道阻且长，但再难，我也要走下去。我一定要让她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这段人生路里，还有一个人，至关重要。我的前女友，分开两年了，我没忘。她教会了我太多，也替我承受了太多。听我讲起这些过往时，她会心疼地掉眼泪；她懂我的敏感和脆弱，懂我骨子里的倔强。十三岁到十七岁，整整四年，我一度以为，她就是我这辈子的唯一。
她陪我走过了人生最难熬的时光，让我这个固执又不懂变通的人，学会了对爱的人妥协，学会了珍惜别人的好，而不是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她和我在一起，从没奢求过什么，可我却常常让她流泪。分开前，她生日那天，我送了一条一百多块的手链，她不小心磕碰到一点，都会心疼地哭起来。后来的我还是提了分手。我不懂她那份沉甸甸的爱，因为一点小事就吵架，就畜生地提了分手。
后来我听说，她因为这件事喝了很多酒，还摔了一跤，让她的父母守了她整整一夜。也是从那时候起，她下定决心离开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父母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她曾说，高考完就告诉我原因。哪怕是提分手，她也还是在意我，她知道，我如果不努力，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
再后来，她遇到了一个舍得为她花钱、懂得讨她欢心的人。哈哈，我呢，自然就被抛到了脑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伤心到呕吐，什么叫夜不能寐，什么叫茶饭不思。原来“人比黄花瘦”，不是书上写的夸张词句，是真真切切的心痛。
她走了之后，我好像什么都好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了。身边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从前的我。
我家附近的那条路，街角的那家小店，我们曾一起走过无数遍。哈哈，你告诉我，该怎么忘记？
算了，我不为难你了。
还是要谢谢你。
千言万语，说不完，道不尽。
就到这吧。
从此只剩回忆，也不想再遇见你。
哥没骨气还没能忘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