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危机突现·血与心跳的混淆

新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深城商界年度慈善拍卖晚宴。

这是陆崇和沈昭在“伦敦失控”和“新协议”后的首次公开露面,意义微妙。陆崇让周述送来的礼服,不再是粉嫩的颜色或少女的款式,而是一件简洁的黑色露肩长裙,剪裁利落,线条优雅,配饰也只有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完全是符合沈昭气质和年龄的打扮。

沈昭换上裙子时,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得体、不再被刻意“翎翎化”的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陆崇在履行协议第一条:不再将她当成替代品进行投射。但这份“改正”,来得如此刻意,又如此……疏离。

晚宴设在深城顶级的艺术中心,名流云集,衣香鬓影。陆崇和沈昭挽臂入场时,依旧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是这一次,陆崇手臂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宣示主权的紧握,而是一种礼貌性的支撑。他的目光也不再频繁地、不自觉地扫向她的胸口,只是在她需要与某人寒暄时,适时地低语提醒对方的背景信息。

他像一位无可挑剔的、保持了恰当距离的绅士伴侣。

完美,却冰冷得让人心头发闷。

拍卖环节,一件当代艺术家的装置作品《心之回响》引起了不少关注。那是一件用特殊玻璃和LED灯管制成的、模拟心脏跳动光影效果的作品,灯光随着预设的心跳节奏明灭,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当拍卖师报出起拍价时,陆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件作品上,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沈昭熟悉的、那种近乎痛苦的专注。他的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像是要去按自己胸口的位置,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握成了拳。

沈昭的心沉了沉。她看到陆崇的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线绷紧。那件作品,显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果然,陆崇举牌了。

竞价并不激烈,这件作品的艺术价值见仁见智。陆崇以不算离谱的价格拍下了它。落锤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平静。他侧过头,对上沈昭的目光,低声解释:“放在书房。”

沈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明白,这不是投资,也不是欣赏。这是他又一次试图用物质的形式,去捕捉、去固定那个早已逝去的“心跳”。协议能禁止他送她粉钻公主裙,却无法禁止他自己购买任何与“心跳”相关的物品,用来构筑他私人的怀念圣坛。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加热烈。沈昭被几位相熟的女企业家拉去露台边聊天,陆崇则被几位元老缠住讨论商会事务。

露台上夜风习习,稍稍驱散了厅内的燥热。沈昭与朋友们交谈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穿过玻璃门,追寻着陆崇的身影。他站在水晶吊灯下,侧脸线条冷硬,正与人交谈,偶尔颔首,姿态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陆氏总裁。

但沈昭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无形的、紧绷的气场。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谈话上,他的余光,似乎总在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所在的方向。

一种被暗中守护,却又被无形监视的复杂感觉,再次萦绕心头。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异变陡生!

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惊呼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人群骚动起来。沈昭愕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侍者制服、但神色狂乱的男人,正挥舞着一个破碎的香槟瓶,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朝她这个方向冲来!他似乎是某个被陆氏并购后破产的小公司老板的儿子,精神出了问题,混进晚宴寻仇。

“小心!”身边的女伴惊叫。

破碎的玻璃瓶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那男人目标明确——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昭,嘴里喊着含糊的、关于“陆氏逼死我爸”、“你们这些吸血鬼”的诅咒,直直冲了过来!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沈昭周围的几个人吓得四散开来,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僵在原地,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玻璃尖刺就要扎到眼前——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猛扑过来!

带着熟悉的、凛冽的雪松气息,和一股决绝的、毫不迟疑的力量。

是陆崇。

他甚至没有时间完全推开她,只能用身体作为盾牌,将她狠狠撞向一旁相对安全的角落,而他自己,则完全暴露在了那袭来的玻璃尖刺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撕裂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凝固。

沈昭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到——

陆崇背对着她,挡在她和那个疯子之间。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的右手,死死攥住了那个疯子持瓶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疯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破碎的瓶子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但陆崇的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深黑色的西装礼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一种更深的、黏稠的液体浸透,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陆崇!”沈昭失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保安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制伏了那个疯狂的袭击者。人群惊呼、尖叫、混乱一片。

陆崇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也没有去看自己背上的伤口。他甚至在保安控制住袭击者后,依旧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腕好几秒,直到确认对方彻底失去威胁,才猛地松开。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昭。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因为疼痛和瞬间的爆发力而渗出冷汗。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视,“有没有事?”

沈昭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背后那片仍在扩大的暗红:“你的背……”

陆崇仿佛这才感觉到疼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没事。”他简短地说,试图朝她走一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别动!”沈昭猛地站起来,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冲过去扶住他。她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体温低得吓人。

“叫救护车!快!”她朝着周围慌乱的人群厉声喊道。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快速进场,检查伤口,进行初步包扎。伤口不算太深,但划破了血管,出血量不小。需要立即去医院缝合。

陆崇被扶上担架时,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失血和疼痛消耗着他的精力。但他一直强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昭。

沈昭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厢内空间狭窄,灯光惨白,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窒息。陆崇侧躺在担架上,背上的伤口已被紧急包扎,但白色的纱布仍不断有血渗出。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沈昭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救护车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疾驰,警灯闪烁,鸣笛刺耳。

就在车子一个急转弯时,陆崇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一动,牵动了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紧紧皱起。

“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一下。”随车医生低声安慰。

陆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模糊中飘忽。他的目光涣散,艰难地转动着,最终,落在了沈昭握着他的手上。

然后,缓缓上移,定格在她脸上。

他看着沈昭,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看向了记忆深处某个被鲜血和哭声浸透的片段。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破碎的呢喃。

沈昭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到他说:

“心跳……”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高烧般的呓语感。

“……还在跳……”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沾着自己血迹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朝着沈昭的方向,虚空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看着沈昭,目光却涣散得仿佛在看另一个人,说出了那句让沈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翎翎不怕……”

“哥哥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崇眼睛一闭,彻底陷入了昏迷。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车厢内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医生急促的指令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沈昭僵在原地,握着陆崇的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她看着陆崇昏迷中依旧苍白痛苦的脸,看着他背后那片刺目的、仍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血迹,看着他那只虚空抓握后无力垂落的手……

耳边,是他昏迷前那声温柔的、却像淬了毒的匕首般刺穿她心脏的——

“翎翎不怕。”

原来如此。

在他扑过来为她挡住玻璃的瞬间,在他用身体作为盾牌的刹那,在他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意识模糊的边缘……

他保护的,从来都不是沈昭。

是“翎翎”。

是那颗在他眼里、始终属于他妹妹的,跳动在沈昭胸腔里的心。

他所做的一切,奋不顾身,以命相护,终极目标,依旧是守护那颗心跳。

至于承载心跳的这个人是谁,是沈昭还是别的什么人,或许……从来都不重要。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沈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砸在她紧握着陆崇冰冷手指的手背上,也砸碎了心底最后一丝关于“他或许有一点点在乎沈昭这个人”的、可悲的幻想和期待。

救护车抵达医院,紧急通道打开,担架被迅速推往手术室。

沈昭踉跄着跟在后面,看着陆崇被推进那扇亮着红灯的门。

门关上。

将她隔绝在外。

也将那个昏迷中喊着妹妹名字、用生命守护“心跳”的男人,留在了门的另一边。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冰冷,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手,按住左胸。

那里,陆翎的心脏,依旧忠诚地、有力地跳动着。

承载着另一个女孩的生命,也承载着一个男人扭曲深沉的爱与执念。

而她沈昭的灵魂,在这规律的跳动声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近乎灭顶的……

孤独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