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绝境鞭挞

芷兰院的朱漆木门被人从外粗暴撞开时,文澜正伏在简陋的书案前,记录一份关于酸碱中和反应的笔记。纸页上,是旁人看不懂的符号与算式,那是她赖以自保的底气。

院外传来的喧哗声,尖锐而杂乱,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文澜心中一凛,来不及细想,抬手便将桌上那些关键的纸片扫入炭盆。火苗腾地窜起,将那些超越时代的秘密吞噬殆尽。

几乎是同时,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撞开内室的门,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她们是周玉娘的心腹,平日里就惯会仗势欺人,此刻更是目露凶光,不由分说便攥住了文澜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狠狠掐进皮肉里。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姐姐!”隔壁厢房的文轩闻声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像颗炮弹,扑上前去拉扯婆子的衣角。却被其中一个婆子反手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柳氏也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在发颤:“住手!你们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领头的婆子斜睨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情面,语气更是冷硬如冰:“夫人,这是老爷的命令!大小姐被邪祟附体,特意请了白云观的玄诚道长来驱邪!您莫要阻拦,免得冲撞了道长的法术,到时候大小姐性命难保,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邪祟?胡说八道!”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想将文澜拉回来,“澜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邪祟!”

可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敌得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刚扑过去,就被那两个婆子死死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文澜没有徒劳挣扎。她知道,此刻的反抗,只会招来更残忍的对待。她迅速冷静下来,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婆子,最终落在院门外——那里,文弘盛面色阴沉地站着,周玉娘依偎在他身侧,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而那个手持拂尘、道袍飘飘的老道,正故作高深地捋着胡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一瞬间,文澜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周玉娘布下的毒计!所谓的驱邪,不过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幌子!

“父亲。”她开口了,声音清亮,穿透了院子里的混乱与嘈杂,直直地传到文弘盛耳中。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女儿不知身犯何错,竟要受此对待?若说女儿近来言行与过往有异,那不过是因为落水濒死,九死一生后,看透了这文府的凉薄,不愿再忍气吞声、任人欺凌罢了。莫非这文府,容不得女儿有半分长进,非要我愚钝怯懦、任人宰割,才算得上是正常?”

这番话,字字诛心。

文弘盛被她的目光一扫,心头竟莫名地虚晃了一下,仿佛被人看穿了心底的那点龌龊算计。但他很快想起玄诚道长那番“夺舍”“血光之灾”的话,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厉声喝道:“孽障!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道长早已看出你被邪物夺舍,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驱除邪祟,还我文家一个清净!”

“巧言令色?”周玉娘尖着嗓子插话,眼中满是怨毒的快意,“道长在此,你还敢妖言惑众!老爷,莫要与这邪祟废话了!快让道长行法吧,迟则生变啊!”

玄诚道长配合地一挥拂尘,面色凝重地喝道:“此女身上邪气炽盛!众人退开!速摆法坛!”

下人们早有准备,很快便在院子中央设起了香案。案上摆着桃木剑、黄符纸、朱砂砚,一应俱全。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香案旁立着的那根桃木鞭——鞭身粗长,上面布满了倒刺,还隐隐透着一股油光,显然是浸过什么东西,一旦抽打在人身上,必然是皮开肉绽。

文澜被两个婆子强行按跪在香案前,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疼得她眉心微蹙,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文轩挣扎着爬起来,哭喊着要冲过来救姐姐,却被一个婆子死死捂住嘴,拖到了角落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柳氏彻底疯了,她拼命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老爷!我求求你!澜儿是你亲生女儿啊!虎毒尚不食子!你不能这样对她!不能听信那妖道的胡言乱语!澜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这就撞死在这儿!”

“堵住她的嘴!”文弘盛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有些心虚,索性狠下心来,别过脸去,厉声喝道,“别让她在这里胡闹,妨碍道长作法!”

一块粗粝的破布,被强行塞进了柳氏的嘴里。她的哭喊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按在香案前,看着那根桃木鞭高高举起,眼中布满了血丝。

玄诚道长装模作样地舞了一通桃木剑,又烧了几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忽高忽低,听得人心头发毛。末了,他猛地将桃木剑指向文澜,大喝一声:“邪祟现行!执鞭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应声上前,抓起了那根浸过油的桃木鞭。

“给我打!”周玉娘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快意,厉声吩咐道,“狠狠地打!打散这附体的妖邪!”

“啪!”

第一鞭,挟着风声,狠狠抽在了文澜的背上。

单薄的月白襦裙瞬间被抽裂,粗糙的鞭身带着倒刺,刮过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文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硬是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不能示弱!绝对不能!

她越是痛苦哀嚎,这群人就越是得意!

“姐姐——!”角落里的文轩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柳氏目眦欲裂,眼泪混合着绝望的呜咽,从眼角滚落。她拼命挣扎,手腕被婆子掐出了青紫的痕迹,却依旧挣脱不开。

一鞭,又一鞭……

鞭影翻飞,抽打声沉闷而残忍,一声声落在文澜的背上,也落在柳氏的心上。

文澜的后背很快便皮开肉绽,月白色的衣衫被鲜血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的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惨烈而绝望。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嘴唇被她咬得鲜血淋漓,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但她始终没有求饶,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幽深的眼睛,死死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向文弘盛,那个口口声声说她是“孽障”的父亲,他的脸上写满了心虚与逃避;她看向周玉娘,那个一手策划这场阴谋的女人,她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她看向玄诚道长,那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贪婪与得意;她还看向那些助纣为虐的下人,他们的眼中,有麻木,有畏惧,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些人的面目,一一刻入灵魂深处。

文弘盛被她看得心头一颤,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竟不敢与她对视,慌忙移开了目光。

周玉娘却越看越兴奋,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死了才好!这个碍眼的嫡女,早就该消失了!只有她死了,她的婉儿,才能稳坐文府大小姐的位置!

鞭数越来越多,文澜的意识开始模糊,后背的剧痛几乎让她麻木。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脊背。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流逝。

难道,她的第二次生命,就要终结于这场荒唐至极的鞭刑之下吗?

就在这时,她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瞥见院墙角落的月亮门边,一道迅疾如风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是谁?

……

摄政王府,书房。

萧衍正坐在案前,听韩陌禀报北境的军情。案上摊着的是边关的舆图,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勾勒着边防的布防要点。

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外掠入,单膝跪地,对着萧衍低声急报了几句。

萧衍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晕成一个难看的墨团。

他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何时的事?”他的声音,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冽。

“就在方才,文府内院。”暗卫语速极快,不敢有丝毫耽搁,“那道士已经抽了三十余鞭,文小姐……情况危急。其母柳氏与幼弟文轩,亦被下人制住,动弹不得。”

萧衍霍然起身,墨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面沉如水。

周玉娘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如此阴狠毒辣的手段,公然戕害朝廷命官的嫡女!还有文弘盛,简直昏聩至极!虎毒尚不食子,他竟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受此酷刑!

“备马!”萧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皇家寺庙,请慧觉大师。就说本王有急事相求,请大师务必随本王速往文府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墨色披风,披在肩上。披风的系带随风飘动,猎猎作响。

“韩陌,点一队侍卫,随我去文府!”

“主子,”韩陌连忙跟上,低声问道,“以何名义?文府此举,虽恶毒,却打着‘驱邪’的幌子,属家事。直接闯朝廷命官的后宅,恐惹非议。”

萧衍脚步微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冷冽:“就说……本王方才路遇白云观的玄诚道长,察觉其身上气息有异,似与近日京郊几起妖言惑众、骗取钱财的案子有所关联,特来请文大人协助查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文小姐……便说听闻文大人请了道士驱邪,慧觉大师乃得道高僧,佛法精深,或可一同参详,以免误伤无辜。”

这个理由,虽有些牵强,但以他摄政王的身份,便是硬闯,又有谁敢多说一个字?

“是!”韩陌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马蹄声急促响起,踏碎了京城午后的宁静。

萧衍骑在马背上,面色冷峻,墨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路疾驰,心中那股陌生的焦灼感,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十余鞭……五十鞭……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根浸了油的桃木鞭,抽打在她单薄的背上,会是怎样惨烈的景象。

她那样一个清冷孤傲、胸有丘壑的女子,那样一个连作诗抚琴都带着一身风骨的女子,如何能受得住这般酷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想看到她真的出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