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杂乱藤根后,一个鬼鬼祟祟、发鬓斑白的老头正在身上摸索着。
老头左看右看没发现有人,扒拉开腰侧的内衫,拿出一个扁圆小巧的罐子。
老头的手很稳,没让罐子里的水液发出任何声响。他将上头的木塞开了个小缝,鼻子凑近瓶口猛吸,呛鼻的醇厚酒香涌入鼻腔,顿时陶醉不已。
小酒瓶倾斜,一口下了肚,灼热感遍布了全身,他舒坦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瓶口的酒液撇去,吮在嘴里,酒罐重新捆在裤腰上,内衫盖住,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虚会被人瞧见,半蹲起看向并不高的乱藤外。
老霉头蹲的位置较偏,在一个大坡下,杂藤后,特地远离了一起上山的人。
他不止一次来这里偷喝烧酒了,这边早就被薅秃了遍,村长有提醒薅完就换个地,让这片土地歇一会儿,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来。
来的次数多了,四周的环境他都烂熟于心。探头看向杂藤外,前方被薅秃的草根,嗯,没人挺好;侧坡处是稀疏新长出嫩叶的树苗,正常,也没人;另一侧是没被杂藤遮挡的,那边有一棵粗壮得需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树,也不过就是多了个衣衫暗红,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红一块紫一块的厉鬼罢了;而后方是......
老霉头转到后面,身体浑身发僵,余光里瞥见眼角那道暗红身影,后知后觉的恐慌涌上心头。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不知弥散了多久,被风一吹来,才恍然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老头的双腿瑟瑟发抖,试图侥幸装作没发现,好趁机走掉。他缓慢地抬起了虚软无力的双腿。
一步、两步……
嘶哑的呼救声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远处相互邻近正在忙碌着扒树皮闻见,两个脸颊消瘦的人齐齐抬起了头,相互对望了一眼。
“你是不是也听见了?”一人边说边收起手边的工具。
“先去和周叔他们汇合”另一个点头回应,拍了拍正扒树皮的手......
“救命......有鬼!厉鬼啊!”声音里恐慌夹带着气喘。
树荫稀疏里,映出一追一逃的身影。前者是腰背佝偻的老头,踉跄前行;后者杂乱得看不出是男是女,满身血污,衣衫褴褛,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不成语调的嘶吼。
血腥气越来越近,被薅秃的山间并不算一帆风顺。
老霉头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跑太远。
脚下忽然一空,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一下跤摔散了浑身的力气,他再也爬不起来,他只能蜷缩在地上发抖。倒也不是摔得有多重,而是当他从趴伏的角度正要起身时,清晰地看见了一只脚,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脚——各种伤痕与泥土混杂,就近在咫尺。
老人的心脏猛的一缩,不由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一点点收拢肢体,试图把自己藏在这个并不坚固的“乌龟壳”里。
预期的痛苦并没到来,老霉头庆幸不过一吸,一个冰凉的物体就搭上了他的脊背。
老霉头浑身僵硬,物体的冰凉好似可以传递,不多时窜满了全身。低垂的头颅未动,眼珠却惊恐地向上翻起。
那是一只手!
鬼的手!冰冷、指节分明,是人体的触感。
仿佛那只血腥的手掌,顺着脊椎钻入胸腔,握住了那颗脆弱的心脏。
“没......哦、没......哦......”
耳边响起嘶哑艰涩的呢喃,像生锈的锯子,锯起了他的头骨。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一声,一声接...
突然,那诡音变了调。
不知何时它又出现了。
那双脚出现在他低垂的头颅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汗水缓缓滑落,流到眼里的刺痛,都不如眼前的恐惧——他看清楚那双脚了。
草鞋崩断挂在另一只脚的腕骨,长而黑红的伤口斜亘而下,点点血迹从创口滑落,仿佛是被斜砍而断,再重新接口。
“没......命阿 ong......”
“没......命阿 ong......”
“没......命阿 ong......”
……
寒毛倒竖的老人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画面浮现中他也会被连从膝盖骨横斩而断,成为仓鬼的行尸走肉。
煎熬的折磨迟迟没有降临,给了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他居然觉得那道声音,如阴曹地府索命的四个字,徘徊在耳边还有点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没......梅......”
“命......明......”
“阿 ong......阿公......”
老霉头猛地睁大了双眼——它在叫我的名字!
它在叫我
——梅明阿公!
犹豫了好久,连声音早已消失无踪都没察觉,他咬着牙,抬起僵硬发酸的脖颈,抱着死个明白的决心,准备起身转头迎上鬼脸。
老霉头猛地起身、转头。
树影稀疏,明亮天光被遮挡在阴影之外,老霉头眼前有树干、有杂藤,就是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影,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他却缓缓低下了头,枯叶上的血迹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它是走了吗?
不知道以这个姿势站了多久,眼前落下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片,发出一声“哒”的声响,老霉头才反应过来。
胸腔里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憋的气正在向他大脑抗议,反馈的就是老霉头头有点晕。
它应该是走了吧?
应该……是的吧…
鼻孔像似开了闸,胸腔大力起伏着。
空气吸入的那一刻他僵住了,周围那腐败的腥臭没有散去,而是浓郁得近在咫尺,宣告着它没离开。
一道凉意精准地吹过耳后,鸡皮疙瘩乍起,忽来的重量搭到了他右肩膀。
咚咚——
咚—
心跳几欲停止,他保持着从未变过的低头姿势,充血的眼睛能清楚瞥见。。
瞥到——那几根苍白的手指。
“没…命……阿公…”
————
沙沙沙~
是衣料划过枝叶的声响。
现场有两男两女,带头的在一队骨颊消瘦的人群中较显壮实。
手里的长棍拨开杂草,露出一株干枯的灌木,灌木的枝干内部两段都已断裂,只有茎外的皮层还在顽强连接着,灌木根部下有着一小块明显被踏实的土壤。
“周哥,这里有血。”小队里的另一个手握镰刀的男人走了过来,边说边指向两个女孩正在观察一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