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霉蛋

繁茂的杂乱藤根后,一个鬼鬼祟祟、发鬓斑白的老头正在身上摸索着。

老头左看右看没发现有人,扒拉开腰侧的内衫,拿出一个扁圆小巧的罐子。

老头的手很稳,没让罐子里的水液发出任何声响。他将上头的木塞开了个小缝,鼻子凑近瓶口猛吸,呛鼻的醇厚酒香涌入鼻腔,顿时陶醉不已。

小酒瓶倾斜,一口下了肚,灼热感遍布了全身,他舒坦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瓶口的酒液撇去,吮在嘴里,酒罐重新捆在裤腰上,内衫盖住,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虚会被人瞧见,半蹲起看向并不高的乱藤外。

老霉头蹲的位置较偏,在一个大坡下,杂藤后,特地远离了一起上山的人。

他不止一次来这里偷喝烧酒了,这边早就被薅秃了遍,村长有提醒薅完就换个地,让这片土地歇一会儿,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来。

来的次数多了,四周的环境他都烂熟于心。探头看向杂藤外,前方被薅秃的草根,嗯,没人挺好;侧坡处是稀疏新长出嫩叶的树苗,正常,也没人;另一侧是没被杂藤遮挡的,那边有一棵粗壮得需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树,也不过就是多了个衣衫暗红,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红一块紫一块的厉鬼罢了;而后方是......

老霉头转到后面,身体浑身发僵,余光里瞥见眼角那道暗红身影,后知后觉的恐慌涌上心头。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不知弥散了多久,被风一吹来,才恍然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老头的双腿瑟瑟发抖,试图侥幸装作没发现,好趁机走掉。他缓慢地抬起了虚软无力的双腿。

一步、两步……

嘶哑的呼救声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远处相互邻近正在忙碌着扒树皮闻见,两个脸颊消瘦的人齐齐抬起了头,相互对望了一眼。

“你是不是也听见了?”一人边说边收起手边的工具。

“先去和周叔他们汇合”另一个点头回应,拍了拍正扒树皮的手......

“救命......有鬼!厉鬼啊!”声音里恐慌夹带着气喘。

树荫稀疏里,映出一追一逃的身影。前者是腰背佝偻的老头,踉跄前行;后者杂乱得看不出是男是女,满身血污,衣衫褴褛,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不成语调的嘶吼。

血腥气越来越近,被薅秃的山间并不算一帆风顺。

老霉头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跑太远。

脚下忽然一空,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一下跤摔散了浑身的力气,他再也爬不起来,他只能蜷缩在地上发抖。倒也不是摔得有多重,而是当他从趴伏的角度正要起身时,清晰地看见了一只脚,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脚——各种伤痕与泥土混杂,就近在咫尺。

老人的心脏猛的一缩,不由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一点点收拢肢体,试图把自己藏在这个并不坚固的“乌龟壳”里。

预期的痛苦并没到来,老霉头庆幸不过一吸,一个冰凉的物体就搭上了他的脊背。

老霉头浑身僵硬,物体的冰凉好似可以传递,不多时窜满了全身。低垂的头颅未动,眼珠却惊恐地向上翻起。

那是一只手!

鬼的手!冰冷、指节分明,是人体的触感。

仿佛那只血腥的手掌,顺着脊椎钻入胸腔,握住了那颗脆弱的心脏。

“没......哦、没......哦......”

耳边响起嘶哑艰涩的呢喃,像生锈的锯子,锯起了他的头骨。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一声,一声接...

突然,那诡音变了调。

不知何时它又出现了。

那双脚出现在他低垂的头颅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汗水缓缓滑落,流到眼里的刺痛,都不如眼前的恐惧——他看清楚那双脚了。

草鞋崩断挂在另一只脚的腕骨,长而黑红的伤口斜亘而下,点点血迹从创口滑落,仿佛是被斜砍而断,再重新接口。

“没......命阿 ong......”

“没......命阿 ong......”

“没......命阿 ong......”

……

寒毛倒竖的老人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画面浮现中他也会被连从膝盖骨横斩而断,成为仓鬼的行尸走肉。

煎熬的折磨迟迟没有降临,给了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他居然觉得那道声音,如阴曹地府索命的四个字,徘徊在耳边还有点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没......梅......”

“命......明......”

“阿 ong......阿公......”

老霉头猛地睁大了双眼——它在叫我的名字!

它在叫我

——梅明阿公!

犹豫了好久,连声音早已消失无踪都没察觉,他咬着牙,抬起僵硬发酸的脖颈,抱着死个明白的决心,准备起身转头迎上鬼脸。

老霉头猛地起身、转头。

树影稀疏,明亮天光被遮挡在阴影之外,老霉头眼前有树干、有杂藤,就是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影,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他却缓缓低下了头,枯叶上的血迹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它是走了吗?

不知道以这个姿势站了多久,眼前落下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片,发出一声“哒”的声响,老霉头才反应过来。

胸腔里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憋的气正在向他大脑抗议,反馈的就是老霉头头有点晕。

它应该是走了吧?

应该……是的吧…

鼻孔像似开了闸,胸腔大力起伏着。

空气吸入的那一刻他僵住了,周围那腐败的腥臭没有散去,而是浓郁得近在咫尺,宣告着它没离开。

一道凉意精准地吹过耳后,鸡皮疙瘩乍起,忽来的重量搭到了他右肩膀。

咚咚——

咚—

心跳几欲停止,他保持着从未变过的低头姿势,充血的眼睛能清楚瞥见。。

瞥到——那几根苍白的手指。

“没…命……阿公…”

————

沙沙沙~

是衣料划过枝叶的声响。

现场有两男两女,带头的在一队骨颊消瘦的人群中较显壮实。

手里的长棍拨开杂草,露出一株干枯的灌木,灌木的枝干内部两段都已断裂,只有茎外的皮层还在顽强连接着,灌木根部下有着一小块明显被踏实的土壤。

“周哥,这里有血。”小队里的另一个手握镰刀的男人走了过来,边说边指向两个女孩正在观察一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