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的紫禁城，褪去了乾隆在位时的几分热闹，添了些许新帝临朝的肃穆。太和殿的金砖地缝里，还残留着昨日大典的檀香气息，和珅立在朝班末尾，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看似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精光。
新帝颙琰端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朝服衬得他面容冷峻，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局促。他登基不过月余，朝堂之上，太上皇乾隆虽退居养心殿，却依旧握着军政大权，连任免官员这样的大事，都要先禀明太上皇旨意，他这个皇帝，更像是个摆设。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和珅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待众臣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踱到颙琰面前，躬身行礼：“奴才和珅，恭请皇上圣安。”
颙琰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却又不敢太过怠慢，只淡淡道：“和爱卿平身，今日散朝，你可是有要事禀奏？”
和珅直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奴才不敢称有要事，只是瞧着皇上近日眉宇间似有郁结，斗胆来劝上几句。”
颙琰眉头微蹙，没接话，只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和珅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廊下的宫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透着几分微妙的张力。
进了御书房，颙琰屏退左右，才沉声道：“和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和珅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皇上心里想什么，奴才约莫能猜个八九分。您是在琢磨，何时能给您的生母，也就是从前的令妃魏氏，追封个皇后名分吧？”
这话一出，颙琰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拍了下御案：“放肆！此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和珅却丝毫不惧，反而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寻了个椅子坐下，慢条斯理道：“皇上息怒，奴才不是妄议，是替皇上忧心。您想想，令妃娘娘当年是何下场？私藏和亲逃妇陈知画，罔顾大清邦交，被太上皇亲自下旨褫夺贵妃封号，降为答应，禁足储秀宫至死。这份旨意，是昭告了天下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颙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何尝不想追封生母？那是他身为帝王，能给母亲的最高荣耀。前世他登基之后，不顾朝野非议，硬是追封魏氏为孝仪纯皇后，可今生，境况却大不相同。
和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前世的事，奴才不敢忘。您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封令妃娘娘，可太上皇彼时虽退位，却依旧掌着权柄，对您此举颇为不满。后来您急于掌权，拿奴才开刀，抄了奴才的家，赐了奴才白绫。可您忘了吗？奴才倒台之后，朝堂之上派系倾轧，您疲于应对，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教养，最后还得靠和孝公主撑着门面，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颙琰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和珅，眼神里满是震惊。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前世的事，和珅怎么会知道？
和珅像是没看到他的震惊一般，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皇上不必惊讶，有些事，奴才比您看得清楚。今生与前世不同，太上皇对荣安固伦公主的宠爱，可比前世深厚百倍。那位小燕子娘娘，如今可是太上皇心尖上的人，当年令妃娘娘算计她，她怕是到现在都记着仇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字字诛心：“您想想，若是您执意追封令妃娘娘为皇后，太上皇会怎么想？他定会觉得，您是在忤逆他的旨意，是在为当年的令妃翻案。到时候，太上皇一句话，就能废了您这个皇帝，您信不信？”
颙琰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龙椅上。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只是，那是他的生母啊。
和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添了把火：“再者，您别忘了和孝公主。公主殿下可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女儿，与荣安固伦公主亲如姐妹。当年令妃娘娘得势时，没少苛待公主。若是您真敢追封令妃，奴才敢保证，和孝公主能直接站在紫禁城的午门口，扯开嗓子骂您这个哥哥——骂您吃饱了撑的，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管，偏要为一个犯了大错的生母惹太上皇生气。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您？一个不孝不悌的皇帝？”
“够了！”颙琰猛地低吼一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和珅缓缓站起身，走到颙琰面前，俯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劝慰：“皇上，奴才知道您孝顺。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孝心就能成的。您如今虽是皇帝，可太上皇还在，荣安固伦公主还在，满朝文武，谁不是看着太上皇的脸色行事？您若是聪明，就该把追封的念头彻底掐灭，安安分分地做您的皇帝，凡事顺着太上皇的心意，等太上皇百年之后，您手里真正握了权，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奴才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
说罢，和珅转身便走，只留下颙琰一个人，瘫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茫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龙椅之上，却暖不透颙琰冰凉的心底。他想起前世的意气风发，想起抄家时和珅的冷笑，想起儿子孱弱的肩膀，想起和孝公主含泪的指责，又想起今生太上皇对小燕子的宠爱，想起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良久，颙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缓缓闭上了眼睛。追封生母的念头，终究是在和珅的一番话里，被碾得粉碎。
而走出御书房的和珅，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他知道，颙琰已经被他说动了。只要颙琰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太上皇还在，只要小燕子还受宠，他和珅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至于前世的那场抄家之祸，今生，他绝不会让它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