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冰凉。
烛火在萧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莫测。那句“有些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在她耳边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殿下此言何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密信抄本轻轻放回桌上,“殿下截获此物,大可直接呈交陛下,或以此为筹码。为何要告知臣女?”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若我直接呈交陛下,”他背对着她,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陛下会信吗?威远侯大可反咬一口,说是我伪造构陷。即便陛下疑心,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威远侯的情况下,最多申饬几句,不了了之。而苏家——”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会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用更隐蔽的手段。”
苏清鸢心头一震。他说得没错。前世苏家被构陷时,那些“证据”出现得突然却“完整”,显然经过精心策划。若这次打草惊蛇,对方只会更谨慎。
“那殿下将此物交给臣女,又能如何?”她盯着他,“臣女一介女流,无官无职,难道能拿着它去告御状?”
萧玦走回桌边,与她隔着烛火对视:“你不能,但苏丞相能。只是需要时机,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让陛下不得不信,且无法包庇。”
“殿下为何要帮苏家?”苏清鸢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苏家与殿下,似乎并无交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萧玦的眸光在那一瞬变得极其复杂,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朝堂需要平衡。”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苏丞相是清流砥柱,若他倒下,威远侯一党独大,非社稷之福。而我——”他顿了顿,“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局。”
这个理由说得通。苏清鸢前世就知道,萧玦在夺权过程中,并非一味铲除异己,他懂得制衡,懂得留有用之人。可即便如此,他前世还是对苏家下了死手。
“殿下想要什么?”她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殿下冒如此风险截获此物,又深夜约见臣女,总不会只是出于公心。”
萧玦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苏小姐果然聪慧。”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要的很简单——合作。”
“合作?”
“确切地说,是信息共享。”萧玦直视她的眼睛,“你在暗处,有些事比我方便查。我在明处,有些渠道比你畅通。威远侯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的目标也不仅仅是苏家。我需要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动作,而你——”他顿了顿,“需要保护你的家族。”
苏清鸢沉默。这个提议很诱人,但也危险。与萧玦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眼下,这似乎是破局的最好方式。
“殿下如何保证,合作结束后,不会反手将苏家推入火坑?”她问得尖锐。
萧玦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清鸢心头一紧。前世她几乎没见他笑过,地牢里的他永远冷得像冰。
“苏小姐,”他缓缓道,“我若真想对苏家不利,此刻你手中的密信抄本,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的确,他若想构陷苏家,大可将这伪造的密信“不经意”地泄露出去,效果比直接呈交更好。
“况且,”萧玦补充,“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你可以不信我,但至少,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苏清鸢在心中咀嚼这个词。是啊,威远侯和二皇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可萧玦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前世的仇敌?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第一,继续留意威远侯府的动向,特别是赵管事那条线。我会派人协助你,但你在内宅,有些消息比我灵通。”
“第二,”萧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放在桌上,“若有紧急情况,可持此令牌到城东‘墨韵斋’,找掌柜。那是我的地方,安全。”
苏清鸢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殿下不怕我借此追查您的底细?”
“你若查得到,是你的本事。”萧玦语气平淡,“但我建议你不要浪费时间。现在,我们的精力应该放在威远侯身上。”
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密信抄本你带走,如何处理,想必苏小姐自有分寸。记住,寅时五刻前必须离开,巡夜卫队会经过此地。”
苏清鸢收起密信抄本和令牌,最后看了萧玦一眼。他站在阴影里,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亮得惊人。
“最后一个问题,”她转身前,忽然道,“殿下在大相国寺,是特意去等我的吗?”
萧玦沉默片刻。
“巧合。”他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但也是必然。”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苏清鸢不再追问,推开后窗,轻盈地翻了出去。
夜色依旧浓重,她沿着来路返回,心跳却比来时更快。手中的密信抄本沉甸甸的,那枚青铜令牌更是烫手。
萧玦究竟在谋划什么?合作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从今夜起,她与萧玦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可能是救命的绳索,也可能是勒紧脖颈的绞索。
回到栖鸢阁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碧桃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见她平安归来,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苏清鸢摆摆手,示意她噤声。迅速换下夜行衣,将密信抄本和令牌藏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今日我身体不适,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她对碧桃吩咐,“你去告诉母亲,就说我昨夜受了风,头疼得厉害。”
碧桃会意,连忙去安排。
苏清鸢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与萧玦的对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
他说“有些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什么错误?前世他覆灭苏家,对他而言是错误吗?还是别的?
她越想越乱,索性起身,拿出纸笔,将目前掌握的线索一一列出:
威远侯府通过赵管事,在凝香阁与北狄细作接头,伪造苏丞相通敌密信。
大相国寺有内应(慧明和尚),可能在赏赐经书中做手脚。
萧玦截获密信,提出合作。
萧玦似乎对威远侯的行动了如指掌,他在对方阵营有眼线?
萧玦的动机存疑,但暂时可视为盟友。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需查清萧玦生母端嫔死因,及他与威远侯/二皇子是否有旧怨。
这是她的私心。她需要知道,萧玦对威远侯的敌意,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公心,几分是私仇。
天光大亮时,苏清鸢终于有了困意。她将纸条烧掉,躺回床上,告诉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至少现在,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虽然这个“战友”,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鸢称病不出,实则在暗中布局。
她通过碧桃,让福顺继续盯着赵管事的动向,并特别嘱咐:注意赵管事接触的人中,是否有僧人或与寺庙有关者。
同时,她让周挺去查两件事:一是大相国寺慧明和尚的底细,包括他的来历、人际关系、近期异常;二是暗中打听,威远侯府与宫中哪位嫔妃、或者哪位皇子走得近——除了二皇子萧珏。
她需要知道,威远侯除了明面上的二皇子,是否还有其他盟友。
至于萧玦给的令牌和“墨韵斋”,她暂时不打算动用。合作可以,但不能完全依赖对方。她要有自己的信息网。
三日后,周挺带来了消息。
“姑娘,慧明和尚查到了。”周挺压低声音,“此人原籍河北,十年前入大相国寺为僧,因写得一手好字,被安排到藏经阁负责经卷誊写。平素沉默寡言,与寺中僧众往来不多。但约半年前,他突然阔绰起来,不仅偷偷打了金镯,还在城外置了处小宅子,养了个外室。”
“外室?”苏清鸢挑眉。
“是,那女子原是南城唱曲的,被慧明赎身后安置在宅子里。邻居说,慧明每隔三五日便去一次,出手大方。”周挺继续道,“我设法接近了那女子常去买胭脂的铺子伙计,据他说,那女子曾炫耀,说她男人背后有大人物撑腰,很快就能接她进府享福。”
大人物……苏清鸢心中冷笑。一个藏经阁的和尚,能有什么大人物撑腰?除非他替人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继续盯着慧明,特别是他与外界的联系。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周挺又道,“第二件事,威远侯府与宫中往来……表面上看,主要是德妃娘娘和二皇子。但有个细节很奇怪:威远侯夫人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风雨无阻。而那慈云庵的住持静安师太,据说是已故端嫔娘娘出家时的好友。”
端嫔!
苏清鸢精神一振:“详细说。”
“静安师太年轻时曾在宫中侍奉,与当时的端嫔娘娘交好。端嫔病逝后,她伤心过度,自请出宫,在慈云庵带发修行。威远侯夫人每月去上香,都会与静安师太单独叙话良久。我打听过,其他香客从未有此待遇。”
每月十五……风雨无阻……单独叙话……
这太不寻常了。威远侯夫人是德妃的嫂子,二皇子的舅母,身份尊贵。她若只是寻常上香,静安师太接待是应当,但每月固定、长时间密谈,就值得玩味了。
端嫔、静安师太、威远侯夫人……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慈云庵……”苏清鸢沉吟,“周挺,你能想办法混进去吗?或者,在庵外盯梢,看威远侯夫人与静安师太见面时,是否有异常?”
周挺面露难色:“姑娘,慈云庵是尼姑庵,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便靠近。不过庵外有片竹林,我可扮作樵夫在那蹲守,只是距离较远,听不清谈话内容。”
“无妨,先盯着,看她们见面时是否有第三人出现,或者有什么特别举动。”
“是。”
周挺退下后,苏清鸢陷入沉思。端嫔这条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重要。萧玦对威远侯的敌意,是否源于此?
她想起祖母曾说,端嫔“去得不太平”。老太监醉话里的“水冷”、“怨哪”……难道端嫔的死,与威远侯府有关?
若真如此,萧玦与威远侯就是死仇。那他提出合作对付威远侯,就顺理成章了。
但……前世他为何又要对苏家下手?苏家与端嫔之死并无关联。
谜团越来越多。
又过了两日,福顺那边也有收获。
“小姐,赵管事今日又去了凝香阁,见了个生面孔。”福顺通过碧桃传话,“那人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但手上有关,像是常年握刀剑的。他们在雅间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赵管事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东西。”
“能跟到那人去处吗?”
“跟了一段,那人很警觉,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进了……进了……”福顺有些犹豫。
“进了哪里?”苏清鸢追问。
“进了……吏部侍郎李大人府的后门。”
吏部侍郎李大人?苏清鸢迅速在脑中搜索。李侍郎是太子少师,太子一党的重要人物。他的女儿李嫣然,就是之前在御花园嘲讽她的那个。
威远侯府的人,私下接触太子党要员?
这不对劲。威远侯是二皇子舅父,天然是太子对立面。赵管事见李侍郎府上的人,是威远侯授意,还是他个人行为?
“继续盯,但千万小心。李侍郎府不比威远侯府松懈。”
“小的明白。”
线索越来越多,却像一团乱麻。威远侯、二皇子、太子党、北狄细作、寺庙内应……还有萧玦,这个看似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三皇子。
苏清鸢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苏家,就在网中央。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这日,苏清梧下朝回府,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他一进书房,就忍不住拍案。
苏清鸢正巧来送参茶,见状问道:“兄长何事如此动怒?”
苏清梧见是妹妹,勉强压下火气,但语气仍带着愤懑:“今日朝上,有人弹劾父亲‘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苏清鸢心头一紧:“弹劾?是谁?”
“都察院一个姓王的御史,不过是七品小官,却言辞激烈,罗列了父亲十大罪状,什么任人唯亲、排斥异己、纵容门生贪腐……简直荒谬!”苏清梧越说越气,“父亲为官清正,朝野皆知,那王御史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构陷!”
“陛下如何反应?”
“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只让将奏本留中。但下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父亲。”苏清梧忧心忡忡,“父亲此刻还在宫中未归,不知情形如何。”
苏清鸢心念电转。王御史……她记得这个人。前世苏家倒台时,他也是跳得最欢的之一,后来被萧玦清算,罪名是“诬陷忠良”。此人表面上是清流,实则早已被威远侯收买。
弹劾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非偶然。这是威远侯一党的试探,也是进攻的前奏。若皇帝对父亲生疑,他们后续的构陷就会顺利得多。
“兄长莫急。”苏清鸢冷静道,“父亲为相多年,陛下深知其为人,不会因一面之词而疑心。这弹劾,反而暴露了对方急不可耐。”
“话虽如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清梧叹气,“父亲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若他们联起手来……”
“所以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苏清鸢眼中闪过锐光,“兄长,那王御史弹劾父亲‘纵容门生贪腐’,可有所指?”
苏清梧想了想:“他提到了江州知府张谦,说是父亲门生,在江州任上贪墨修河款项。但此事去年已有定论,张谦是被诬告,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苏清鸢沉吟,“那就是说,有人想旧事重提,做文章?”
“恐怕是的。”
苏清鸢有了主意:“兄长,你可知张谦如今在何处?”
“张谦去年已调任回京,在工部任员外郎,算是闲职。”
“好。”苏清鸢点头,“兄长,你想办法约见张谦,提醒他近日小心,可能有人要拿他做文章对付父亲。让他仔细回想,去年江州修河款贪墨案,是否有遗漏的细节或可疑之人。”
苏清梧疑惑:“鸢儿,你这是……”
“对方想用张谦攻讦父亲,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苏清鸢压低声音,“若张谦能主动站出来,澄清旧案,甚至揭发当初诬告他的人与谁勾结,岂不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苏清梧眼睛一亮:“有理!张谦对父亲一直感恩戴德,若知有人要借他害父亲,必会全力配合。只是……他一个工部员外郎,如何能接触到当初诬告的内情?”
“所以需要查。”苏清鸢道,“兄长不便出面,但有人可以。”
她想到了周挺。江湖人,查这种阴私勾当,有时比官府更有效。
“此事交给我。”苏清鸢道,“兄长只需约见张谦,陈明利害,让他做好准备。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苏清梧看着妹妹,眼中满是惊讶和欣慰:“鸢儿,你……你何时有了这般谋略?”
苏清鸢垂下眼帘:“不过是读了些史书,知道些权谋之术罢了。父亲和兄长护我多年,如今家中有事,我岂能坐视?”
苏清梧感动,又有些担忧:“但你一个女儿家,涉足这些太危险……”
“兄长放心,我有分寸。”苏清鸢打断他,“眼下最要紧的,是帮父亲渡过此关。”
说服苏清梧后,苏清鸢立刻通过碧桃联系周挺,让他暗中调查去年江州修河款贪墨案的来龙去脉,特别是当初举报张谦的那些人,如今何在,与谁有联系。
同时,她写了一封密信,让碧桃悄悄送去“墨韵斋”。
既然与萧玦合作,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她需要知道,王御史弹劾背后,威远侯到底参与多深,还有没有后手。
信送出的当晚,苏清鸢收到回音——不是通过墨韵斋,而是直接出现在她妆台上的一个小竹筒。
竹筒里卷着一张纸条,字迹瘦劲:
“王系威远侯门人,弹劾乃投石问路。后续有三:一、伪造张谦新罪证;二、买通张谦身边人反水;三、制造‘苏相灭口’假象。已截获部分往来书信,暂不宜动。静观其变,将计就计。”
苏清鸢看完,将纸条烧掉,心中凛然。
萧玦的消息果然灵通,连对方后续计划都摸清了。伪造罪证、买通反水、制造灭口假象……一环扣一环,歹毒至极。
但萧玦说“将计就计”,意思是……?
她思索片刻,明白了。对方想陷害,我们就反过来设套,让他们自食其果。
她立刻给周挺新的指令:不要打草惊蛇,但要严密监视所有可能与张谦接触的可疑之人,特别是试图收买或威胁张谦家眷的。
又让碧桃传话给福顺:留意近日是否有陌生人在苏府附近窥探,或试图接触府中下人。
布网已毕,只等鱼儿上钩。
三日后,苏丞相回府,神色略显疲惫,但还算平静。
“陛下留我,问了江州旧案。”苏丞相对妻儿道,“我如实禀报,陛下未多言,只让我‘好自为之’。看来,有人是在陛下那里吹了风。”
“父亲,那张谦……”苏清梧看向父亲。
苏丞相摆摆手:“我已让他近日告假,深居简出,避避风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苏清鸢心中暗叹,父亲还是太正直了。朝堂之争,哪有什么清浊分明?只有成王败寇。
但她没多说,只是私下让周挺加派人手(周挺又找了两个信得过的旧日镖局兄弟),暗中保护张谦及其家眷。
又过了五日,鱼儿终于上钩。
周挺来报:有人暗中接触张谦的老仆,许以重金,要他在张谦的饮食中下药,制造“突发恶疾暴毙”的假象。老仆假意应允,套出对方是受一个姓钱的中间人所托,而那钱某,与王御史的管家过从甚密。
“果然是要制造‘灭口’假象。”苏清鸢冷笑,“人赃并获了吗?”
“尚未。老仆按姑娘吩咐,没有打草惊蛇,只说需要时间准备。那钱某给了三日之期。”
“很好。”苏清鸢沉吟,“让老仆继续周旋,三日后,在交易时当场擒获,但要‘意外’惊动巡城兵马司,把事情闹大。”
“闹大?”周挺不解,“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苏清鸢眼中寒光一闪,“蛇不出洞,我们怎么抓七寸?要让他们知道,阴谋已经败露,逼他们狗急跳墙,露出更多破绽。”
“属下明白了。”
三日后,城西一处偏僻民宅。
钱某带着两个打手,正与张谦的老仆交易“毒药”,被突然闯入的周挺等人当场按住。打斗声惊动了邻居,有人报官,巡城兵马司迅速赶到,将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欲毒害朝廷命官!
虽然钱某咬死是私人恩怨,但顺天府尹不是傻子,一查钱某背景,就扯出了王御史的管家。再往下查,王御史与威远侯府的门生故旧关系,也就浮出水面。
一时间,朝野哗然。
威远侯紧急撇清关系,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是王御史个人行为。王御史则喊冤,说管家背主行事,自己蒙在鼓里。
但皇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道圣旨,王御史罢官下狱,管家处斩,钱某流放。威远侯虽未受直接惩处,但被皇帝当庭申饬“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而苏丞相,则因“遭人构陷仍恪尽职守”,得皇帝抚慰赏赐。
第一回合,苏家险胜。
但苏清鸢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威远侯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威远侯闭门思过期间,朝中关于北境军饷的争论突然平息了。不是解决了,而是威远侯一党暂时偃旗息鼓,似乎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必须在这场暴风雨来临前,找到更多的伞,或者——成为执伞人。
威远侯府暂时沉寂,苏清鸢却没有放松警惕。她让周挺继续盯着慈云庵那条线,直觉告诉她,那里藏着关键。
半月后,周挺带来了突破性消息。
“姑娘,十五那日,威远侯夫人照例去了慈云庵。”周挺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扮作樵夫在竹林蹲守,发现这次除了静安师太,还有第三个人从后门进了庵堂。”
“什么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普通,但举止不像寻常百姓。她是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下来的,车夫很面生,不是威远侯府的人。”周挺道,“我本想跟进去,但庵堂守卫森严,只好在外守着。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妇人先出来,上车走了。我悄悄跟了一段,发现马车最终进了……进了城南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郑。”
“郑?”苏清鸢皱眉,京城姓郑的官员不少。
“是已故郑太医的遗孀,郑夫人。”周挺补充道,“郑太医生前,曾在太医院任职三十余年,主要负责……后宫嫔妃的脉案。”
后宫嫔妃!苏清鸢心头一跳:“郑太医何时过世?因何过世?”
“五年前病故,据说是年老体衰。但坊间有传言,郑太医死得突然,之前并无大病。”
“郑夫人与威远侯夫人,通过静安师太暗中会面……”苏清鸢喃喃,“她们在密谋什么?或者说,在交换什么?”
她忽然想起老太监那句“水冷”、“怨哪”。
“周挺,你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郑太医生前最后几年,主要负责哪位嫔妃的诊治?第二,端嫔娘娘病逝前后,太医院是谁负责她的脉案?还有,端嫔的死因,官方说法是什么?”
“是!”
周挺的效率很高,三日后便带来了答案。
“姑娘,查到了。”周挺脸色凝重,“郑太医生前,主要负责的是……德妃娘娘的脉案。”
德妃!二皇子的生母!
“而端嫔娘娘病逝时,负责脉案的太医姓刘,但在端嫔去世后不久,刘太医就告老还乡,三年前病故了。至于端嫔的死因,官方的说法是‘急症暴毙’,但具体是什么病,没有记载。”
急症暴毙……没有具体病症……负责太医很快离宫……
这一切,太像灭口了。
“还有,”周挺继续道,“我打听到一个旧宫人,她曾在浣衣局当差,说端嫔去世前那段时间,她的衣物送洗时,常带有一种特殊的药味,不是寻常汤药,倒像是……像是某种熏香。”
“熏香?”
“那宫人形容不出来,只说味道很特别,闻久了头晕。后来端嫔没了,就再没闻到过那种味道。”
熏香……药味……急症暴毙……
苏清鸢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端嫔可能不是病逝,而是被毒杀!而毒,就下在熏香里!
德妃是威远侯的妹妹,二皇子的生母。如果端嫔的死与德妃有关,那么威远侯夫人通过静安师太联系郑太医遗孀,很可能是在善后,或者交换某种秘密——关于当年真相的秘密。
而萧玦……他知道吗?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对自己母亲的死因了解多少?如果他知道了,那他对威远侯和德妃的恨意,就不仅仅是政敌那么简单了。
苏清鸢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可能牵扯后宫阴私、皇子身世,甚至皇位继承的秘密。
她需要更多证据。
“周挺,想办法接触郑夫人,但不要直接问端嫔的事。可以从她生活入手,看她最近是否遇到难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开销。威远侯夫人找她,必定有所求,或者有所予。”
“明白。”
安排完这些,苏清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情越来越复杂,牵扯也越来越深。她原本只想复仇,只想保护家族,可现在,她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苏清鸢忽然想起萧玦。那个在雨夜与她密会的少年皇子,他的冷漠背后,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仇恨?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前世的萧玦,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覆灭苏家,真的是为了权力,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被迷惑。无论萧玦有什么苦衷,他杀了苏家满门是事实,这个仇,她必须报。
但……或许,在报仇之前,她可以先利用他,除掉威远侯这个共同的敌人。
正想着,碧桃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小姐,门房传话,说……三皇子府派人送来帖子。”
又来了?苏清鸢心头一紧:“什么帖子?”
“说是三殿下得了一幅前朝古画,邀大公子明日过府鉴赏。”碧桃递上帖子,“但送帖子的人私下跟门房说,三殿下特意嘱咐,若苏小姐有兴趣,也可一同前往。”
特意嘱咐她?
苏清鸢接过帖子,烫金的笺纸上,是萧玦瘦劲的字迹,内容确实只是邀苏清梧赏画,但末尾有一行小字:“闻令妹雅擅丹青,若得指点,幸甚。”
很客套,很得体,但结合之前的密信和夜会,这邀请就意味深长了。
“兄长怎么说?”
“大公子说,三殿下相邀,不好推辞。但他问小姐的意思,若小姐不愿去,他便独自前往,替小姐推了。”
苏清鸢摩挲着帖子边缘。去,还是不去?
萧玦显然有话要对她说,而且不方便在“墨韵斋”那样的地方。赏画是个很好的掩护。
“告诉兄长,我去。”苏清鸢做出决定,“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三殿下。”
关于端嫔,关于熏香,关于那些隐藏在岁月里的秘密。
她需要从他那里,得到验证。
三皇子府位于皇城东侧,不算奢华,但布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府中仆从不多,个个安静规矩,见到苏清鸢兄妹,行礼后便默默退下,训练有素。
萧玦在书房接待他们。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书卷气。见到苏清鸢,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苏小姐。”
“见过三殿下。”苏清鸢屈膝行礼,姿态完美。
苏清梧寒暄几句后,萧玦便引他们去看画。
画是前朝名家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真迹罕见,萧玦这幅是摹本,但临摹者功力深厚,几可乱真。
苏清梧是爱画之人,一见便挪不开眼,与萧玦讨论起画中人物、笔法意境。
苏清鸢对画兴趣不大,她的注意力在萧玦身上。她发现,当萧玦谈论书画时,眼神会变得专注而明亮,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会淡去些许。
这是个了解他的好机会。
“三殿下似乎对李公麟颇有研究?”苏清鸢适时插话。
萧玦看向她,眸光微动:“略知一二。李公麟画人物,重神韵而不重形似,这幅《西园雅集图》,将文人雅士的闲适超逸表现得淋漓尽致。”
“确实。”苏清鸢顺着他的话,“画中人物虽小,但神态各异,或抚琴,或对弈,或观画,无不自在逍遥。可见作画者心性高远,不慕荣利。”
她这话意有所指。萧玦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心性高远,也需有高远的资本。若身处荆棘,便是想逍遥,也由不得自己。”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苏清梧没听出弦外之音,接口道:“殿下说的是。便如这画中人物,若无太平盛世、家资丰饶,又如何能聚于西园,吟风弄月?”
萧玦笑了笑,没再接话。
赏画约莫半个时辰,苏清梧彻底沉浸其中,萧玦便提议去水榭用茶,让苏清梧继续细品。
水榭临湖,清风徐来,荷叶田田。
侍女上茶后便退下,只留他们三人。
萧玦端起茶盏,忽然道:“苏公子,我书房还有一本李公麟的画论,你可有兴趣一观?”
这是明显的支开了。苏清梧虽不解,但不好拒绝,看了妹妹一眼。
苏清鸢微微点头。
苏清梧便道:“那便叨扰殿下了。”
待苏清梧离开,水榭中只剩苏清鸢与萧玦二人。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苏小姐今日肯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萧玦开门见山。
苏清鸢也不绕弯子:“殿下之前说合作,信息共享。我近日查到一些事,关于威远侯夫人、慈云庵,以及……已故的郑太医。”
萧玦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如深潭:“苏小姐果然手段了得。”
“殿下过奖。”苏清鸢直视他,“我还查到,郑太医生前主要负责德妃娘娘的脉案。而端嫔娘娘去世时,负责的刘太医很快告老还乡,不久病故。端嫔娘娘的死因,官方记载是‘急症暴毙’,但具体病症,语焉不详。”
她每说一句,萧玦的眼神就冷一分。到最后,他周身的气息几乎凝成冰。
“苏小姐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清鸢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我想问殿下,”苏清鸢一字一句,“您是否怀疑,端嫔娘娘的死,并非急症?”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萧玦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我怀疑了十年。”
十年……从他五岁丧母,到现在。
“有证据吗?”
“没有。”萧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苦涩,“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刘太医死了,当年伺候母妃的宫人,病的病,散的散,剩下的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早已调离。我查了十年,只查到母妃去世前那段时间,德妃曾‘好心’地送过一批安神香给母妃。母妃用了后,精神日渐萎靡,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清鸢已经明白了。
熏香……果然。
“郑太医是德妃的心腹,他手里一定有东西。”萧玦继续道,“但我查不到。郑太医死后,他的遗孀深居简出,与外界几乎断绝往来。直到最近,威远侯夫人开始接触她。”
“所以殿下才截获密信,与我合作?”苏清鸢问,“因为您需要我帮您查郑夫人这条线?”
“是,也不是。”萧玦看向她,目光复杂,“我需要盟友,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足够的动机对付威远侯,也有能力查到一些我查不到的东西——因为你是女子,有些内宅往来,你不引人注目。”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苏清鸢总觉得,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殿下为何不直接找苏家合作?我父亲是丞相,权力更大。”
萧玦摇头:“苏丞相是忠臣,也是直臣。他若知道我在查后宫阴私,查先帝嫔妃死因,只会劝我罢手,甚至可能上报陛下。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
这倒是实话。父亲确实不会参与这种可能动摇国本、涉及宫闱秘辛的调查。
“那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郑夫人是关键。”萧玦沉声道,“她手里一定有德妃,或者说威远侯府的把柄。威远侯夫人频繁接触她,要么是拉拢,要么是灭口。我需要知道她们在密谋什么,郑夫人手里到底有什么。”
“殿下为何不自己动手?”
“我的人一动,德妃和威远侯立刻就会察觉。”萧玦坦白,“我在宫中和朝中的势力,远不如他们。所以,我需要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去做这件事。”
苏清鸢明白了。她是那个“意想不到的人”。相府千金,深居简出,谁会想到她在暗中调查这些?
“我可以继续查。”苏清鸢道,“但殿下需要给我更多信息。比如,郑夫人有什么弱点?她最在乎什么?”
萧玦沉吟片刻:“郑太医死后,郑家日渐没落。郑夫人有一子一女,儿子不成器,沉迷赌博,欠了不少债。女儿今年十六,待字闺中,但家道中落,高不成低不就。郑夫人最在乎的,应该是她的一双儿女。”
儿女……苏清鸢心中有了计较。
“还有,”萧玦补充,“威远侯夫人每月十五去慈云庵,表面上是上香,实则是与静安师太会面,传递消息。静安师太是德妃的人,也是她与宫外联系的桥梁。”
“静安师太……”苏清鸢想起那个与端嫔交好的尼姑,“她既然是端嫔娘娘好友,为何会帮德妃?”
“利益,或者把柄。”萧玦语气冰冷,“在这宫里宫外,情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话透着彻骨的寒意。苏清鸢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五岁丧母,在吃人的深宫中独自长大,怀疑母亲被害却求告无门,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任何人心硬如铁。
“我明白了。”苏清鸢站起身,“郑夫人这条线,我会继续跟。但有进展,如何告知殿下?”
“墨韵斋。”萧玦也起身,“掌柜是我心腹,可信。若有急事,也可用令牌。”
苏清鸢点头,准备告辞。
“苏小姐。”萧玦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萧玦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谢谢你愿意信我,哪怕只是暂时的合作。”
苏清鸢心头微震。这是她第一次从萧玦口中听到“谢”字。
“各取所需罢了。”她移开视线,“殿下不必言谢。”
说完,她转身离开水榭,去找兄长。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未动。
“各取所需……”他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真的只是各取所需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十四章郑家困局,威逼利诱
从三皇子府回来后,苏清鸢立刻调整了调查方向。
她让周挺重点查郑家儿子郑文昌的赌债情况,以及郑家女儿郑婉儿的婚事动向。
很快,消息传来:郑文昌欠了西城赌坊“千金坊”一大笔钱,利滚利已经高达五千两。赌坊已经派人上门催债,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打断郑文昌的腿。郑夫人变卖了不少首饰田产,仍杯水车薪。
而郑婉儿的婚事,原本与一户书香门第有口头婚约,但因郑家败落,对方已委婉表示要再考虑。郑夫人急得嘴角起泡,四处托人,却无果。
“威远侯夫人最近一次见郑夫人,给了她一包银子,约莫五百两。”周挺汇报,“但郑夫人收下时,神色并不轻松,反而更加忧虑。”
五百两,对赌债来说是杯水车薪。威远侯夫人这是在施恩,也是在施压。
“郑夫人没有其他举动?”
“有。她偷偷去了一趟京兆府,想告千金坊放印子钱逼债,但被衙役敷衍了出来。看来,千金坊背后有人。”
苏清鸢冷笑。能在京城开赌坊放印子钱的,哪个背后没人?威远侯府说不定就是靠山之一。
“继续盯着郑夫人,特别是她与威远侯夫人的下一次会面。另外,查查千金坊的东家是谁。”
“是。”
三日后,十五,威远侯夫人照例去慈云庵上香。
这一次,周挺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买通了庵堂后院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尼姑,让她留意静安师太禅房的动静。
小尼姑回报:威远侯夫人与静安师太在禅房待了约两刻钟,随后静安师太独自离开,去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约莫半柱香后,郑夫人从另一条小路上山,与静安师太在竹林会面。两人交谈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郑夫人匆匆下山,神色仓皇。
“她们说了什么?”苏清鸢问。
“小尼姑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最后一次’、‘儿子’、‘保不住’几个词。郑夫人似乎哭了,静安师太一直在劝。”
最后一次?儿子保不住?
苏清鸢立刻意识到:威远侯夫人在逼郑夫人做最后的抉择。要么交出德妃(或威远侯)想要的东西,要么她儿子就保不住了。
“郑夫人离开时,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好像……有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布包……是威远侯夫人给的钱,还是郑夫人要交出去的东西?
“立刻去郑家附近盯着,看郑夫人回家后有什么异常。特别是她那个布包,最终放在了哪里。”
“是!”
周挺带人去了。苏清鸢在府中等消息,坐立不安。
她有种预感,郑夫人手里的东西,可能就是扳倒德妃和威远侯的关键。但如果郑夫人迫于压力交出去,那线索就断了。
必须阻止她!
但怎么阻止?直接上门?郑夫人不会信她一个陌生女子。让父亲出面?不行,父亲不能牵扯进来。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从郑文昌入手。
赌债是郑夫人的软肋。如果她能解决赌债问题,郑夫人或许就不会被威远侯夫人胁迫。
可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她一个闺阁女子,哪来这么多钱?就算有,也不能轻易动用,否则会引起怀疑。
正焦灼时,碧桃进来,递给她一个小锦囊:“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给您的。”
苏清鸢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五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先用。”
字迹是萧玦的。
苏清鸢握着银票,心情复杂。萧玦显然也在盯着郑家,而且动作比她快。他送钱来,是雪中送炭,也是表明态度:合作,他是认真的。
她没有犹豫,立刻让周挺以“神秘债主”的身份,去千金坊还清郑文昌的赌债,但要留下话:钱是替郑家还的,但若郑文昌再赌,下次断的就不是腿,而是手。
同时,她写了一封匿名信,让周挺设法送到郑夫人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赌债已清,勿受胁迫。旧事重提,祸及子孙。”
她相信,郑夫人看到信,会明白该怎么做。
果然,当夜周挺回报:郑夫人收到信后,在房中呆坐良久,最后将那个小布包锁进了衣柜最底层,没有交给任何人。而威远侯夫人那边,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次日又派人去郑家,但郑夫人称病不见。
第一回合,她们赢了。
但苏清鸢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威远侯夫人不会罢休,德妃更不会。郑夫人手里的东西,就像悬在她们头顶的剑,一日不拿到,一日不安心。
她必须尽快拿到那样东西,在对方狗急跳墙之前。
第十五章夜探郑府,险象环生
郑夫人闭门不出,威远侯府的人暂时无法接近。但苏清鸢等不了了。
她决定夜探郑府。
这个决定很冒险,但她别无选择。郑夫人手里的东西太重要,必须尽快拿到手。而且她有种预感,威远侯府很快会有大动作,她必须抢在前面。
周挺强烈反对:“姑娘,太危险了!郑府虽不如侯府守卫森严,但也不是能随意进出的。万一被发现……”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苏清鸢冷静道,“郑夫人将东西锁在衣柜,我们不需要惊动她,只需拿到东西即可。你对郑府布局熟悉吗?”
“这些天盯梢,摸清了大概。郑府不大,三进院子,郑夫人住东厢房,儿子住西厢,女儿住后罩房。仆从不多,夜里只有两个婆子守夜。”
“好。”苏清鸢铺开纸笔,画出简易地图,“你带我进去,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若被发现,你掩护我走,不要硬拼。”
“姑娘,还是让我去吧,你留在外面接应。”周挺还是不放心。
“不行,你不知道东西具体是什么,长什么样。我必须亲自去。”苏清鸢态度坚决,“放心,我有自保之力。”
她前世在地牢三年,为了活下去,偷偷跟一个老狱卒学过些粗浅的拳脚和开锁技巧。虽然不算高手,但翻墙越户、应付突发情况,应该够用。
周挺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
苏清鸢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用黑布包住头发,脸上蒙着面纱。周挺也换了深色短打,两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到郑府后墙。
郑府墙不高,周挺先翻过去,确认安全后,扔下绳索,将苏清鸢拉上去。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虫鸣。两个守夜婆子在前院打盹,鼾声隐约可闻。
周挺在前引路,苏清鸢紧随其后,两人猫着腰,快速穿过庭院,来到东厢房窗外。
窗户从里面闩着,但难不倒苏清鸢。她用薄刀片插入缝隙,轻轻拨动门闩,片刻后,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人翻身入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可以看到郑夫人在床上熟睡,呼吸平稳。
苏清鸢示意周挺守在门口望风,自己则蹑手蹑脚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老式的铜锁,对她来说也不难。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特制的细簪,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前世在地牢,她就是用这根簪子,无数次尝试打开牢门,虽然从未成功,但开锁技巧却练得炉火纯青。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清鸢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她按照周挺的描述,摸索到最底层,果然摸到一个硬物,用布包着。
她小心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一本书或一叠纸。
就是它了。
她将布包揣入怀中,正要关柜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挺立刻打了个手势:有人来了!
苏清鸢心头一紧,迅速关好柜门,将锁虚挂上,然后闪身躲到床侧的屏风后。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压低的声音:“夫人,夫人您睡了吗?”
是郑夫人的贴身丫鬟!
床上的郑夫人被惊醒,含糊应道:“什么事?”
“西厢房那边……少爷又闹起来了,说心口疼,要请大夫。”
郑夫人叹了口气,起身披衣:“这个孽障……我去看看。”
她点亮油灯,开门出去了。
苏清鸢躲在屏风后,大气不敢出。周挺在窗外示意她快走,但郑夫人还没走远,此时出去很容易撞上。
她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苏清鸢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怀里的布包像烙铁一样烫。
终于,外面传来郑夫人回房的脚步声。她似乎很疲惫,吹熄了灯,重新躺下。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郑夫人睡熟了,苏清鸢才悄悄从屏风后出来,准备从窗户离开。
就在她推开窗户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巡夜的家丁!他们发现了周挺!
苏清鸢心头一沉,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周挺已经和两个家丁缠斗在一起,见她出来,急道:“姑娘快走!”
苏清鸢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一咬牙,朝着后墙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呼喊声:“有贼!抓贼啊!”
整个郑府被惊动了,灯火陆续亮起。
苏清鸢拼尽全力跑到后墙,抓住周挺事先固定好的绳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从未如此狼狈,手心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就在她翻上墙头的瞬间,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
她回头,只见一个护院模样的人正张弓搭箭,准备射第二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一脚踢飞了那护院的弓,同时甩出几枚暗器,逼退了追兵。
是周挺!他脱身了!
“走!”周挺低喝,托着苏清鸢翻过墙头,两人落地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的小巷。
身后,郑府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认安全,才在一个废弃的巷角停下,大口喘气。
苏清鸢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箭虽未射中,但擦破了皮肉。周挺手臂也挂了彩,但不算严重。
“姑娘,你没事吧?”周挺急问。
“没事。”苏清鸢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东西拿到了。”
布包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苏清鸢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本……脉案记录。
记录的不是别人,正是已故的端嫔娘娘。而记录的太医,是郑太医。
时间,是端嫔去世前三个月。
苏清鸢快速翻阅,越看心越凉。
脉案显示,端嫔最初只是偶感风寒,但用药后非但未愈,反而日渐虚弱,出现心悸、失眠、盗汗等症状。郑太医调整了几次药方,但效果甚微。最后一个月,端嫔开始咯血,郑太医记录“疑似痨病”,但用药后反而加重,最终“急症暴毙”。
而在这本脉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纸,上面是另一种笔迹,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香中有异,疑为‘梦魇散’。长期嗅闻,致人神衰体弱,状似痨病。德妃所赠,慎之。”
梦魇散!德妃所赠!
苏清鸢的手在颤抖。这就是证据!德妃用熏香毒害端嫔,郑太医发现了,但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记录,藏了起来。
后来德妃或许察觉郑太医知道太多,所以郑太医“病故”了。而郑夫人保留了这本脉案,作为保命符。
难怪威远侯夫人要逼她交出这东西。这东西一旦公开,德妃就完了,二皇子也完了,威远侯府更会受牵连。
“姑娘,这是什么?”周挺见苏清鸢脸色苍白,问道。
“能要人命的东西。”苏清鸢将册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周挺,今夜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东西,你从未见过,我也从未见过。”
“属下明白。”
“你先回去处理伤口,这几日不要露面。郑府失窃,威远侯府一定会追查,我们要小心。”
“是。”
两人分头离开。苏清鸢绕了好大一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悄悄回到相府,翻墙而入。
碧桃一直在等她,见她受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找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苏清鸢简单包扎了伤口,将染血的夜行衣处理掉,然后拿出那本脉案,在灯下仔细翻阅。
每一页,都记录着端嫔被毒害的过程。郑太医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他记录时的恐惧和挣扎。
最后那张纸条,笔迹与脉案不同,更显仓促,像是匆忙写就。可能是郑太医临死前留给夫人的警示。
苏清鸢合上册子,心情沉重。
她终于明白了萧玦的恨从何而来。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德妃和威远侯,是他的死敌。
那么前世,他覆灭苏家,是否也与德妃、威远侯有关?苏家是不是无意中卷入了他们的争斗,成了牺牲品?
她需要找萧玦问清楚。
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本脉案,扳倒威远侯和德妃,同时保全苏家。
直接公开?不行。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德妃赠香,郑太医已死,死无对证。威远侯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脉案是伪造,苏家是构陷。
必须等一个时机,一个让威远侯无法抵赖的时机。
苏清鸢将脉案藏进妆匣暗格最深处,和萧玦的令牌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握住了最重要的筹码。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博弈的代价,将远超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