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帐本

丁婆子最近发现二太太小厨房的管事厨娘杏娘对自己的态度很是奇怪，见天儿笑脸相迎不说，还时不时朝她挤眉弄眼地。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丁婆子虽然对杏娘的表现莫名其妙，但也没多在意。

想要讨好帐房的人实在太多，往往求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丁婆子心里有自己的坚持，早就能做到视而不见。

像段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帐都是每五日一清算，今日便是第五日，丁婆子早早便起来，将手头的活忙完，就向着昭华院小厨房赶去。

段家有专门的帐房，每到日子便由各处管事递了账本上来，清算无误后再将钱下发回去，如此便能运转起来。

而二房的小厨房，如今是由二房自己负担开销，不需要从公中拨钱，便也无需非要在帐房里算账。

更何况……丁婆子主动一点，多在清宜面前晃几下，也能让她看见自己的上心不是。

这是丁婆子心里的小九九，这么多年她都没跟帐房那些魑魅魍魉同流合污，却只是被排挤，而非赶走，稳坐这满是油水的位置这么久，自然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昨儿王德拎了些好酒好肉回家，家里人都高兴坏了。

自己这个儿子，成日里混不吝地叫人头疼，如今眼看着也是懂起事儿来，丁婆子自然心情好，脚步也比往常轻快几分。

不多会儿，丁婆子便到了昭华院后头的小厨房。

这个点儿二房刚用完早膳，也还未到准备午膳的时候，杏娘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灶边，看小丫鬟洗菜备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丁婆子来，杏娘哎唷一声便站起了身，拍拍手道：“这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快坐快坐。”

一边说着一边拉丁婆子到隔间里坐下，旁边有小丫头递上茶水，杏娘却呸道：“什么东西也能给我们丁管事拿上来！？去，把我前儿个得的新茶给丁管事拿来，再割一块腊肉包起来！”

杏娘笑得谄媚，转身对丁婆子道：“茶是太太赏的，您尝尝，腊肉是我自个儿孝敬您的，这大冷天的还专程跑来一趟。”

丁婆子在帐房这么多年，看杏娘这架势心里便有些不好，当下皱眉道：“这是做甚？我今儿个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刮你的，再说老婆子我也没这个习惯，闲话少叙，快把账本拿来罢，我也好跟太太交差去。”

杏娘见丁婆子不吃这一套，倒也不恼，只笑道：“哎，这就给您拿去，还请您多关照了。”

说完还挤眉弄眼得，看得丁婆子莫名其妙：“你满院子打听打听，我老婆子就不是个苛责人的，若这帐没问题，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杏娘见她这么说，只是笑笑：“那自然，那自然。”只是面上的表情让丁婆子心中腻歪。

不多时便有一小丫鬟递上帐本来，丁婆子见杏娘给得爽快，也压下了心中那抹疑惑。

只是她才看两眼，便被上头的数字刺得眼前一黑：两文钱一枚的鸡蛋她竟敢写一两银子，这是金子做的蛋不成？

二十文一斤的精米，她竟敢写五两银子！

从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丁婆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敢问娘子，这帐本上的数可是记岔了？”

杏娘眨眨眼，无辜道：“没有啊，这上头的数我反复查了好多遍，不会有错的！”

丁婆子一噎，想起杏娘对她过分谄媚的讨好，心中了然，原来是想让自己行个方便好捞油水，这是赌二太太不事生产不懂物价，当下怒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这上头……”

见丁婆子发火，杏娘当下也变了脸色，沉着脸扔出块银子到丁婆子手里道：“你这老虔婆！贪死你算了！我就这么多，多了再没有了！”

丁婆子在这方面向来自诩清高，甚个时候受过这等侮辱，当下脸涨得通红，怒道：“这是干什么！你这样，我，我要去告诉太太知道！”

“哈！”杏娘也恼了，冷笑一声：“你还要去告诉太太？你拿什么脸告诉太太？要说也行，大不了咱一起死么！”

丁婆子觉出不对，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杏娘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把泼辣样做了个十成十：“一开始说二八分账，我就该知道你们一家都是贪货！明明商量好了三七分，到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怎么，想逼着我同意二八分账？我告诉你，没门儿！”说完还啐了一口。

丁婆子惯来是个斯文人，碰见杏娘这么一通骂，早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脑子里一团浆糊，气势也没之前硬了：“你说什么？什么二八三七的，我怎么不知道？”

杏娘那头不耐烦道：“不是你让王德来跟我谈条件的么，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装什么蒜！”

王德！丁婆子还未清明的脑子想起王德最近忽然阔绰起来的手脚，昨儿他拿了好酒好肉回来说是要给她和二柱补补身子，老两口感动坏了，夜里还说儿子长大了懂事儿了，丝毫没想过钱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想想，可不就是从小厨房这儿搜刮的！

昨夜的排骨是香，今早起来打嗝儿都泛着肉香味，现如今丁婆子只觉得胃里油腻腻的直犯恶心，她清白半辈子，如今却吃了贪来的肉，恨不得当下便拿手抠了好吐个干净！

丁婆子脑中一片天旋地转，只觉得天要塌了般，脸色煞白，扶着墙直喘粗气，时不时还干呕两下。

杏娘见她这样，心中也有些害怕，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叫人，却见丁婆子将方才那块银锞子塞回到她手里，抖着嘴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说着抓着帐本便夺门而出。

杏娘见她还能行动，看着没甚大事儿，便朝外喊道：“哎！那这帐怎么办！我就算你看过了啊！”

半晌没得到回应，也不知道丁婆子到底听见没，只好摇了摇头，看时间不早，开始准备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