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玻璃杯里盛着墨，浓得发稠，像化不开的夜。指腹贴着杯壁，能摸到那层沉沉的凉，像摸到心里积了许久的灰。
有人说，往里面注清水吧。一滴，两滴，看墨色在透明里慢慢晕开，从深黑到浅灰，总有一天会澄澈如镜。可我见过那样的过程——满满一壶水倾进去，墨色只是淡了些，杯底仍沉着细密的黑，像没洗干净的旧伤。倒空时，水流带着残墨蜿蜒而下，在白瓷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终究是落了印记的。得不偿失，倒不如不费那个力气。
又有人说，直接倒掉。手腕一倾，墨汁哗啦坠落，杯中空了，可凑近看，内壁还挂着星星点点的黑，是墨汁留下的吻痕。洗得再用力，那层淡淡的灰也褪不去，像往事在心上刻下的印，以为忘了，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阳光照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倒不如换个杯子。
取一只新盏，素白，敞口，杯沿还带着窑火的温度。从井里汲来新水，看阳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没有墨的痕迹，没有洗不净的残渍，指尖碰上去，是全然的清润。
原来有些过往，不必费力去稀释，也不必执着去擦拭。就像摔碎的瓷，粘得再牢也有裂痕；就像褪色的布，染得再深也回不到最初的白。与其在旧物里纠缠，不如转身取一只新杯，盛上新的月光与晨露。
新盏里的水，会映出流云，映出飞鸟，映出此刻眼里的清明。那些曾让墨色浑浊的事，终会在转身时，被风轻轻吹成往事。
换一只杯子，不是遗忘，是放过。放过那个总在清洗旧痕的自己，也放过那段被墨色浸染的时光。从此山是山，水是水，新杯盛新茶，日子自会慢慢清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