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皎皎被押走后,寝殿内的甜香与苦涩交织的气息尚未散尽,烛火摇曳间,残留着方才争执的余温。云舒雁端着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方才云皎皎那怨毒的眼神,还有顾晏辞骤然变冷的气场,都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游月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低声道:“小姐,二小姐这次肯定讨不了好,国师大人看着就是明事理的人,绝不会轻饶她。”

云舒雁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窗外。她从未想过,顾晏辞会如此干脆利落地为她做主。在她的认知里,这个男人冷酷霸道,只将她视作私人物品,可方才他那句“陷害我的人”,还有对云皎皎毫不掩饰的厌恶,竟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暗卫的通报,说国师大人请夫人去书房一趟。云舒雁心中一紧,不知顾晏辞此番召见是何用意,是要追究她方才与云皎皎争执的责任,还是另有他事?

她扶着游月的手起身,脚踝上的暗金脚链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阶下囚的身份。跟着暗卫穿过回廊,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满地落叶,顾府的亭台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肃穆。

书房内灯火通明,顾晏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太医送来的查验结果。见云舒雁进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意已褪去不少,只剩下淡淡的沉凝。“坐吧。”

云舒雁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放在膝上,姿态拘谨。游月被留在了门外,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顾晏辞将查验结果推到她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太医已经确认,燕窝羹中确实含有足量的安眠散,足以让人昏睡一日一夜。”

云舒雁垂眸看着那张纸,心中五味杂陈。云皎皎的狠绝,终究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那好妹妹,倒是比你有‘胆识’。”顾晏辞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为了攀附权贵,连亲姐姐都能下手,云家的教养,果然名不虚传。”

提到云家,云舒雁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反驳。云家于她,早已是凉薄的代名词,如今被顾晏辞这般嘲讽,她竟生不出半分辩解的念头。

“我已经让人去云府传话了。”顾晏辞继续说道,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云皎皎以下犯上,谋害顾府主母,按律当杖责五十,送入家庙反省三年。至于帮她购买安眠散、出谋划策的丫鬟,直接发卖到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云舒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顾晏辞最多只是训斥云皎皎几句,或是将她赶出顾府,却没想到会罚得如此之重。杖责五十,对于娇生惯养的云皎皎而言,已是重创,再送入家庙反省三年,几乎等同于断了她嫁入权贵之家的可能。

“你不必惊讶。”顾晏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在我顾府,规矩就是规矩。任何人敢动我的人,不管她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你的人”三个字,再次传入云舒雁耳中。从前听着,只觉得是赤裸裸的占有与禁锢,可此刻听来,竟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多谢国师大人。”

这声感谢,发自肺腑。若不是顾晏辞秉公处理,今日之事,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云皎皎若是得逞,她昏睡不醒,定会被顾晏辞厌弃,到时候,等待她的,不知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顾晏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脸颊因方才的惊吓还泛着一丝苍白,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怜惜。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在维护属于我的东西,就像护住我的府邸、我的权势一样,无关其他。”

他刻意强调“无关其他”,像是在提醒云舒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对这个屡次想要逃跑的女人,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云舒雁心中那丝刚刚泛起的涟漪,因他这句话又渐渐平息下去。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是啊,她不过是他的“东西”,他维护她,不过是不想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损坏罢了,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以后我会更加谨慎,不给别人可乘之机,也不给国师大人添麻烦。”

顾晏辞看着她这副疏离又顺从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有些烦躁。他原本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或是倔强反抗,或是满怀感激地看着他,可她现在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竟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转而拂过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冰凉触感让云舒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声音低沉:“记住,在这顾府,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但你也别再想着逃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的话语一半是承诺,一半是威胁,矛盾却又无比真实。云舒雁抬眸,撞进他深邃的凤眸中。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占有,有威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冷酷无情。他虽然霸道,虽然用强权将她禁锢,却也在无形中,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保护伞,让她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宅中,有了一丝喘息之地。

“我不会再逃跑了。”云舒雁轻声说道,这次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不仅仅是因为云家的把柄和游月的安危,更是因为顾晏辞方才的维护,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她可以试着在这顾府中,寻找另一条生存之路,一条不必依靠逃跑,也能获得尊严与自由的路。

顾晏辞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烦躁渐渐散去。他收回手,转身回到案前:“回去吧,好好休息。往后若再有人来寻衅,不必忍让,直接让人通报我便是。”

“是。”云舒雁起身,对着他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脚链,冰冷的触感依旧,可心中的沉重感,却减轻了些许。

游月连忙迎上来,担忧地问道:“小姐,国师大人没为难您吧?”

云舒雁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以后不会再有人敢伤害我们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映在她的眼底,让游月也松了口气,连忙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国师大人虽然看着严厉,但心里还是向着小姐的。”

云舒雁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游月的手,慢慢往寝殿走去。夜色渐浓,顾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点点,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顾晏辞对她的“维护”能持续多久。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一味地想着逃跑。她要学会在这强权之下周旋,学会保护自己和游月,学会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而顾晏辞,这个让她又恨又惧,如今又多了一丝复杂情绪的男人,或许,会成为她这段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书房内,顾晏辞看着云舒雁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墨玉扳指。暗卫走进来,恭敬地禀报:“国师大人,云府那边已经回话,说完全遵从您的吩咐,明日便会派人将二小姐送入家庙。”

“知道了。”顾晏辞淡淡应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门口的方向。

他想起方才云舒雁抬头看他时的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让他心中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女人只有占有欲,只有对“货物”的掌控欲。可今日看到她被云皎皎欺负,看到她眼底的恐惧与无助,他竟会生出怒意,会想要严惩伤害她的人。

这种情绪,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他猛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公文,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公务上,可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舒雁的身影——她倔强的模样,她绝望的模样,还有她方才那浅浅一笑的模样。

“下去吧。”顾晏辞对暗卫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暗卫恭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顾晏辞看着桌上的公文,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他知道,云舒雁这个女人,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不该有的痕迹。

而这道痕迹,究竟会成为他的软肋,还是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无法将她仅仅当作一件“东西”来看待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神秘而难测。这场始于交易与禁锢的纠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悄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