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如同浸在寒潭里,一日日过得沉闷而压抑。寝殿的门终日紧闭,雕花窗棂将外面的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衬得殿内愈发寂寥。
云舒雁每日要么临窗枯坐,摩挲着脚踝上冰冷的定位脚链,要么便在游月的陪伴下翻看几卷旧书,心底的自由之火虽未熄灭,却被现实的枷锁压得只剩微弱的火苗。
这日午后,殿外忽然传来侍女刻板的通报声:“夫人,云二小姐前来探望,说带来了给您补身的补品。”
云舒雁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自上次云父上门施压后,云皎皎已有多日未曾露面,此刻突然前来,还带着“补品”,定然没什么好心。她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无波:“让她进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夹杂着脂粉气涌了进来。云皎皎提着一个描金食盒,身着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罗裙,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嵌珠步摇,走动时珍珠流苏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满是娇俏得意。只是那笑意落在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姐姐,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你在府里过得还好吗?”云皎皎快步走到云舒雁面前,故作亲昵地想去拉她的手,语气甜得发腻,“我听说姐姐被禁足,心里一直惦记着,特意让母亲的贴身嬷嬷炖了燕窝莲子羹,给姐姐补补身子。”
云舒雁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淡淡道:“劳妹妹挂心了,我在府里一切安好。”她的疏离让云皎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游月端着一杯清茶从内室走出,见此情景,不动声色地挡在云舒雁身前,对着云皎皎福了福身:“二小姐有心了。只是太医特意叮嘱过,我家小姐身子虚弱,需得忌口,外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能随意食用,以免冲撞了药性。”
“外人?”云皎皎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柳眉一蹙,声音陡然拔高,“游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姐姐的亲妹妹,怎么就成了外人?这燕窝是我亲手盯着炖的,从挑拣燕窝到文火慢炖,足足花了三个时辰,干净得很,怎么就不能给姐姐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将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莲子羹端了出来。白瓷碗里,燕窝丝丝分明,莲子饱满圆润,汤汁清亮,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看起来确实精致诱人。
“二小姐息怒。”游月不卑不亢地回道,“奴婢并非怀疑二小姐,只是太医的叮嘱,奴婢不敢违抗。小姐的身子要紧,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她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碗燕窝,鼻尖微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被甜香掩盖的苦涩味。
这味道让她心头一凛。她儿时在乡下,曾见过猎户用安眠散捕猎,那安眠散便是这般淡淡的苦涩味,只是寻常人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云皎皎向来嫉妒小姐,如今特意送来补品,未免太过反常。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游月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二小姐一片孝心,奴婢感念在心。不如这样,奴婢先替小姐尝一尝,若是无碍,再请小姐食用,也好让二小姐放心。”
说着,她便伸手去端那碗燕窝。
“不准碰!”云皎皎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拦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是特意给姐姐炖的,你一个奴婢,也配吃这么贵重的东西?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反而印证了游月的猜测。游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冷声道:“二小姐若是真心为小姐好,便该让奴婢先尝。毕竟,小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您这般阻拦,反倒让人疑心这燕窝里有什么不妥。”
“你……你血口喷人!”云皎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闪烁不定,“我看你就是故意挑拨我和姐姐的关系,想让国师大人责罚我!”
“是不是挑拨,一试便知。”游月不再理会她的阻拦,伸手便要去端碗。云皎皎情急之下,竟抬手去推游月,想将燕窝打翻。
游月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她的推力,同时稳稳端住燕窝碗,反手将碗递到一旁侍女手中,沉声道:“去请太医过来,就说二小姐送来的补品有异,需得查验一番。”
“不要!”云皎皎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抢那碗燕窝,“不准去!这燕窝没问题,是她污蔑我!”
她的挣扎在侍卫面前如同孩童顽劣,两名侍女上前一步,轻易便将她拦住。云皎皎又哭又闹,状若疯癫,却再也碰不到那碗燕窝分毫。
云舒雁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一片冰凉。她看着云皎皎歇斯底里的模样,看着游月坚定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云皎皎,你到底在燕窝里加了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加!”云皎皎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姐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好心给你送补品,是游月她嫉妒我,故意陷害我!”
“好心?”云舒雁笑了,笑得凄凉而嘲讽,“你若真有好心,便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我;你若真有好心,便不会阻拦游月尝汤。云皎皎,你从小到大,就见不得我好,如今我身陷囹圄,你还要落井下石,让我失宠于国师,好取而代之,对不对?”
被戳中了心事,云皎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赶来。他接过侍女手中的燕窝碗,用银簪蘸了一点汤汁,银簪尖端立刻泛起淡淡的黑色。“回夫人、二小姐,这燕窝中确实掺了安眠散,剂量虽不大,却足以让人昏睡一日一夜。”
太医的话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云皎皎最后的侥幸。她瘫软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云皎皎,你好狠的心!”云舒雁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怒,“我们好歹姐妹一场,我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仅仅是因为嫉妒,你就不惜对我下毒,让我在国师面前失宠,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云皎皎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怨毒:“姐妹一场?你配吗?你生来就是嫡长女,占尽了云家的风光,如今又能嫁入顾府,成为国师大人的人,而我呢?我明明比你漂亮,比你懂事,父亲母亲也更疼我,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一切?”
她嘶吼着,积压多年的嫉妒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就是要让你失宠!我就是要让国师大人厌弃你!只有我,才配留在国师大人身边,才配拥有这泼天的富贵!”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尖刀,刺得云舒雁心口发疼。她没想到,云皎皎的嫉妒竟已深入骨髓,连一丝姐妹情分都不顾。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顾晏辞带着暗卫走了进来。他刚处理完公务,便听闻云皎皎在主院闹事,心中牵挂云舒雁,便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地上瘫软的云皎皎,桌上的燕窝碗,还有太医手中泛黑的银簪,顾晏辞的眉头瞬间皱起,周身的气压骤降:“怎么回事?”
游月立刻上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从云皎皎送来燕窝,到阻拦她品尝,再到太医查验出安眠散,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顾晏辞的目光落在云皎皎身上,凤眸中满是冰冷的寒意,如同在看一个死物:“是你做的?”
云皎皎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爬到顾晏辞脚边,连连磕头:“国师大人,我没有!是游月污蔑我,是姐姐误会我!我真的没有在燕窝里下毒,我只是一片好心……”
“好心?”顾晏辞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用安眠散当补品,这便是你的好心?云皎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顾府下毒,还想陷害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舒雁苍白的脸颊,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怒意。这个女人,纵然倔强叛逆,也是他顾晏辞的人,岂容他人随意算计?
“太医,这安眠散若是长期服用,或是剂量加重,会有何后果?”顾晏辞问道。
太医躬身回道:“回国师大人,长期服用会损伤心智,导致嗜睡乏力,若是剂量过重,可能会陷入昏迷,甚至危及性命。”
顾晏辞的眼神愈发冰冷:“看来,你是想让舒雁永远昏睡,或是直接没命,好让你取而代之?”
云皎皎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国师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只是想让姐姐睡上一觉,让您以为她顽劣不堪,厌弃她而已,我没想害她性命啊!”
“一时糊涂?”顾晏辞冷哼一声,对暗卫吩咐道,“把她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另外,派人去云家传个话,就说云二小姐在顾府行刺主母,按律当斩,念及云家颜面,暂押柴房,让云正廷亲自来顾府领人,给我一个交代。”
“是,国师大人。”暗卫领命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云皎皎,拖着她向外走去。云皎皎的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顾晏辞走到云舒雁面前,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惊惧与失望,心中那股烦躁感再次升起。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被云舒雁下意识地避开。
顾晏辞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没事吧?有没有误食?”
云舒雁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多谢国师关心,我没事。”
游月走上前,对着顾晏辞福了福身:“多谢国师大人为小姐做主。”
顾晏辞点点头,对游月道:“你做得很好,以后继续护好你家小姐。”他顿了顿,补充道,“从今日起,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必须经过你的查验,若是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旨。”游月恭敬地应道。
顾晏辞看着云舒雁,又看了看她脚踝上的脚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顾晏辞离去的背影,云舒雁缓缓坐下。游月连忙上前,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小姐,您别往心里去,二小姐那种人,不值得您为她伤心。”
云舒雁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心中的冰凉。她看着游月,眼底满是感激:“游月,今日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我恐怕已经喝下了那碗有毒的燕窝。”
“小姐说什么傻话。”游月笑了笑,眼底满是坚定,“保护小姐是奴婢的本分。以后,奴婢会更加小心,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小姐。”
云舒雁重重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经历了这件事,她更加明白,在这顾府,唯有自己和游月可以依靠。而顾晏辞的维护,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很快被警惕取代。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的脚链,暗金色的链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依旧暗藏着无数的危机与算计。云皎皎的阴谋被拆穿了,可云家的利用,顾晏辞的禁锢,从未消失。
心底的自由之火,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反而燃烧得更旺了。她轻轻抚摸着脚链,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挣脱这所有的枷锁,带着游月,真正逃离这里,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此刻,书房内的顾晏辞,正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眼底深邃难测。密报上写着云正廷近日的动向,以及云家内部的纷争。他指尖摩挲着墨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云家,云皎皎,还有那个倔强的女人,这场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倒要看看,云正廷会如何处理这件事,而云舒雁,又会在绝境中,做出怎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