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衫御史(1928.3.9)

长沙城隍庙的晨雾裹着香灰味钻进鼻腔时,郑怀仁正缩在戏台下的樟木箱后。霉变的戏服紧贴着后背,让他想起去年中元节演傩戏时穿的蟒袍——那件被三叔公用朱砂画满符咒的戏服,此刻应该还锁在郑家祠堂的樟木箱里,和母亲留下的湘绣襁褓叠放在一起。

青玉令牌在掌心发烫的程度,与昨日盗洞中发丘印的灼痛如出一辙。少年借着箱缝透进的微光,看见“天官御史“四字渗出的血珠正腐蚀着地板。这让他想起八岁那年打翻祖父的砚台,朱砂混着鸡血在青砖上画出诡异的纹路,当时父亲说那是“天官泣血“的凶兆。

“寅时三刻,火宫殿...“

血珠汇成的细线突然扭曲,郑怀仁的耳垂传来刺痛——那里挂着母亲留下的翡翠耳珰,此刻正发出蜂鸣般的震颤。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就是用这枚耳珰在窗纸上划出逃生路线。而现在,耳珰内侧雕刻的微型八卦图正在发热,乾位对应的玉质已然发黑。

戏台上传来的脚步声带着奇特的韵律,三步一顿的节奏暗合《发丘秘录》记载的“禹步“。郑怀仁透过褪色的红绒戏服,看见那双沾着洛阳红土的圆口布鞋——鞋帮处用金线绣着微型的二十八星宿图,这种工艺他只在紫荆山唐墓出土的织锦上见过。

“出来吧。“

温润的男声带着钱塘口音特有的婉转,却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般字字斟酌。郑怀仁钻出木箱时,铜锁勾破了袖口的补丁——那是周家小姐玉儿上个月偷偷给他缝的,针脚细密得不像富家千金的活计。

白衣男子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犹如两盏幽冥灯,右眼流转的琥珀色光晕让少年想起祖父收藏的唐代琉璃盏,左眼淡金色的竖瞳却像极了盗洞里那些生鳞的铁链。他腕间的青蛇昂首时,郑怀仁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与父亲书房那尊宣德炉里飘出的烟气一模一样。

“傅大人?“少年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戏台柱。柱身上“光绪三十四年重修“的铭文硌得肩胛生疼,那正是傅恒在摊主记忆里出现的年份。

男子从袖中掏出的油纸包泛着可疑的暗红色,德园老字号的金漆早已斑驳。“尝尝?“他咬开糖油粑粑的瞬间,糯米香气里混进了一丝血腥味,“嘉庆年的厨子会用尸油...“

戏台梁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傅恒的白衫下摆无风自动。郑怀仁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无数细如蛛丝的银线编织而成,每根丝线都串着粒刻满殄文的金砂。当九枚星宿铜钱从腰间飞起时,金砂在空气中划出的轨迹竟组成了一幅活动的黄河改道图。

“三十里。“傅恒突然将半块粑粑塞进少年嘴里,郑怀仁尝到了铁锈味的药渣,“九空用守墓人耳骨炼制的听钱,最远能追踪三十里。“他说话时喉结处的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嵌着枚铜钱。

火宫殿的晨雾被蒸笼的热气染成奶白色,郑怀仁跟着傅恒穿过人群时,闻到了熟悉的剁辣椒香。去年腊八,母亲就是在这儿买了二十斤辣椒准备做腊鱼,摊主王瘸子还多送了两把紫苏叶。如今王瘸子的摊位空着,取而代之的是个独眼老人,他给傅恒舀豆腐脑的手背上,有道蜈蚣状的旧疤——正是《发丘秘录》里记载的“搬山卸岭印“。

“光绪二十三年冬月...“老人舀虾米的手突然顿住,浑浊的独眼盯着傅恒腕间青蛇,“您要的阴兵借道图,老朽还留着。“

傅恒蘸着甜酒在桌上画龙时,郑怀仁的耳珰突然剧烈震动。少年本能地偏头,淬毒的袖箭擦着耳尖飞过,钉入身后的蒸笼。发酵的面团里顿时钻出无数黑虫,正在排队买包子的人群却恍若未觉,他们的耳孔里都垂着细如蛛丝的红线。

“饲钱养凶。“傅恒指尖的甜酒龙突然活过来,扑向街对面的算命摊。郑怀仁看见那人指甲缝渗出的黑液,猛然想起去年端阳节赛龙舟时,从溺死尸首眼眶里爬出的水蛭。

三枚星宿铜钱在空中振出的声波,震碎了盛豆腐脑的青花碗。瓷片飞溅的瞬间,郑怀仁瞥见碗底“内务府造“的款识——这种官窑瓷本该在宣统退位时就绝迹了。九空门人胸口的饲龙镜映出怪物啃链的景象,让他想起儿时噩梦:被铁链锁在井底的母亲,每夜都在用发簪刮擦井壁上的殄文。

“闭眼!“

傅恒的暴喝混着铜钱相撞的雷鸣,郑怀仁的睫毛被气浪掀得生疼。当他再度睁眼时,整条街道的地砖已塌陷成汉代沟渠,浑浊的污水里浮沉着民国初年的铜元。那些浸泡膨胀的尸体,手腕上都系着郑家仆役特有的青布条。

破茶楼二层的雕花窗棂投下蛛网状阴影,郑怀仁用银针挑出傅恒伤口里的铜钱碎片时,针尖迸出的火星在桌面灼出焦痕。这些刻着地名的碎片,让他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那叠泛黄的电报——每封都标注着凶墓现世的时间,最早的竟追溯到同治年间。

“这是...“当银针触到刻有“周“字的碎片时,郑怀仁的手腕突然被钳住。傅恒引着他将发丘印按向眉心,这个动作与父亲教导的“点朱砂“仪式惊人相似。不同的是,印底渗出的不是朱砂而是血珠,在空气中凝结成的星图里,他看见了乾隆二十八年长白山的暴风雪。

年轻的傅恒在冰崖上踏步成阵,玉尺所指之处,北斗七星竟在正午显形。当四十八名发丘郎同时割掌血祭时,郑怀仁认出了曾祖父的背影——老人左耳的缺口与家族画像分毫不差。画面突转的青铜鼎内景中,人面龙身的怪物正在撕咬傅恒的肋骨,每根断裂的锁链都化作黑水,渗入鼎身的云雷纹。

“每甲子...“傅恒突然咳出冰碴,那些冰粒落地竟长出细小的红莲,“记忆就像被水泡过的账本。“他撩起白衫下摆,腰腹处密密麻麻的伤疤组成了一幅黄河流域图。

青玉令牌与发丘印相撞的瞬间,郑怀仁的耳膜几乎被钟鸣震破。新浮现的“银血现于周“字样,让他想起周玉儿及笄那日簪子划破手指时,渗出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银光。当时少女笑着说这是西洋药水的功效,如今想来,她发间那支累丝银簪的纹路,分明是微缩的北斗七星。

傅恒的血抹上眼皮时,郑怀仁的虹膜泛起灼痛。血色视野中的长沙城宛如巨大的提线木偶戏台,每个行人心口的红线都通向日本领事馆方向的漩涡。这让他想起儿时在城隍庙看过的傀儡戏,那些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最终都会被投入火堆献祭。

湘江边的渔船上,周玉儿湿透的衣衫下透出银色血管,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手臂上浮现的纹路。少女递出的虎符铜牌,“无痛不入“四字融化的方式,与郑家祠堂被盗那夜,门锁上留下的蜡痕如出一辙。

“他们在造假的龙脉...“周玉儿吐出的血冰晶在船板刻出卦象,郑怀仁突然明白父亲书房那幅《伪龙堪舆图》的含义。当傅恒的血让他看见领事馆地下室的可怖景象时,少年死死咬住下唇——被铜钱操控的张德顺,右手指节仍留着替他剥枇杷时落下的刀疤。

青蛇吞下的尸虫在皮下顶出人脸轮廓,傅恒划破指尖在蛇身画符时,郑怀仁看见他指甲上的暗纹正在渗血。那些血珠坠入江面时,竟化作无数微小的青铜鼎顺流而下,每个鼎口都浮着张熟悉的面孔。

午时的汽笛声裹着尸臭飘来,傅恒的白衫无风自动:“这次他们用上了火车。“他的声音突然苍老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六十年前,我们还能在驿站截住...“

江面飘来的传单上印着“大东亚考古研究会“的字样,郑怀仁捏着传单的手突然刺痛——纸张浸过尸油,背面用隐形药水画着青铜鼎的运输路线。当少年就着阳光辨认路线时,耳畔突然响起母亲投井前的呢喃:“怀仁,要记住湘江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