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睿指尖松香未散,三更梆子声已贴着朱雀大街的瓦檐滚过来。
他捻碎袖中琉璃片,细碎光影在瞳孔里凝成条幽暗小径——李承蟒纹官靴沾着的新泥,分明是城郊独产的朱砂土。
“周姑娘不妨猜猜,三更天的老鼠洞能掏出多少腌臜货?”他扯下周瑶披帛上的银线,弹指间在槐树枝桠间布下七道反光丝。
月光掠过丝线时,竟在地上投出《盐铁论》缺失的那半阙盐税律令。
周瑶将毒盐塞进鎏金鱼袋残片,银线海藻纹遇毒变成的鸢尾紫,正与她腰间玉珏的裂痕严丝合缝。“东南角第三间仓廪,陈永昌存了十二缸掺了观音土的毒盐。”她说着突然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玉珏裂痕处,竟浮起层细盐结晶,“这血盐记号,够烧穿三道铁门了。”
子时三刻,城郊乱葬岗,陈永昌的翡翠扳指卡在密匣机关里,青铜锁眼映着烛火,竟显出半张盐务司的批文。“李大人这手移花接木,倒比永济渠的淤泥还脏三分。”他阴笑着将配方誊在张鱼皮上,忽见烛芯爆出朵青紫色火苗。
殷睿贴着湿滑的墓道壁,指尖盐粒正与石缝里的硝石结晶共鸣。
预知画面里那叠鱼皮配方即将被塞进陶俑的刹那,他袖中火药丸突然渗出松香——周瑶的血盐记号烧到第三道门了。
“轰!”
东南方炸开的火光惊飞夜枭,陈永昌手一抖,鱼皮配方飘向燃烧的陶俑群。
殷睿旋身甩出石榴红披帛,银线被烈焰映成赤金,卷住配方的瞬间,十二尊陶俑突然喷出毒盐雾。
丑时,永昌商会盐仓,周瑶踹翻第五个盐工,指间银链绞住横梁,荡过掺着观音土的毒盐堆。
那些贴着官盐封条的陶罐里,细盐竟在月光下泛起尸斑似的青灰。“三更天往官盐掺观音土,陈会长是打算给长安百姓造骨灰坛?”
她话音未落,三道铁门突然落下。
二十个盐工举着火把围上来,为首者脸上刺着永昌商会特有的盐纹——那是用毒盐腐蚀出的鸢尾花形状。
“小娘子这双眼睛,倒是适合泡在盐卤里......”盐纹汉子话说到半截,头顶突然传来硫磺灼烧声。
周瑶腕间银链骤然绷直,勾住横梁上某道殷睿留下的反光丝。
地动山摇的爆炸声里,青砖墙裂开条暗道。
殷睿挟着硝烟冲进来,手中琉璃瓶泼出的液体遇盐即燃,瞬间在毒盐堆里烧出个鸢尾花形的通道。
陈永昌在鱼皮配方里掺了反切注音。“殷睿拽着周瑶跃入暗道时,指尖盐粒在墙壁刮出串火星,他要的真配方,其实藏在你打碎的那半块玉珏里——血融盐晶时显现的《盐铁论》残章,就是解读密码。”
寅时,睿王府书房,赵恒呈上账册时,特意将烛台挪了半寸。
羊皮纸在阴影里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墨迹却是用三年后才问世的永昌特供宣纸。“殿下请看,这是陈永昌与盐务司往来的铁证。”
殷睿突然用银针刺破砚台,新研的松烟墨溅在账册上。
本该晕染的墨迹竟凝成珠,在纸面滚出条水痕——正是预知画面里永昌商会密函的防伪暗纹。
“赵先生可知,陈永昌批阅文书时惯用左手捺印?”殷睿突然抓起账册摔向铜盆,浸水的纸页浮起层荧光,“你倒是舍得用二十年份的普洱做旧,可惜这茶渍该染在纸背第三道折痕——李承没教你怎么仿永昌密账的装订法?”
窗外更夫敲响四更梆子时,周瑶正把玩着从盐仓顺来的鎏金秤砣。
那本该实心的铜器突然裂开,掉出枚刻着“永昌三年”字样的银币——而今年分明还是贞观十七年。
“看来有人急着给明日的戏码添彩头。”殷睿将银币弹向烛火,融化的银水在案几上凝成个盐务司的官印形状,“传令各商行,把那批贴着双层封条的精盐箱......”
他突然顿住,耳畔传来预知画面特有的蜂鸣声。
琉璃碎片在掌心映出个画面:李承蟒纹官服上沾着的新雪,正融在明日晌午才会到货的“永昌特供”宣纸箱上。
寅时六刻,睿王府商行,天光未破晓,商行门前青砖还凝着夜露。
李承蟒纹官服下摆沾着新雪,靴底碾过“永昌特供”的木箱封条时,刻意在积雪里拖出蛇形痕迹。
他身后二十个盐务司差役的铜秤砣撞得叮当响,惊飞檐角正在啄食盐粒的灰雀。
“三殿下这精盐生意,倒比朱雀大街的晨鼓还准时。”李承指尖弹飞半片松香封蜡,蜡屑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正指向东南角的暗格,“只是不知这雪粒子混进盐箱,会不会腌出带冰碴的腊肉?”
殷睿的袖口扫过案几上的青瓷笔洗,松烟墨混着盐晶在砚台里凝成漩涡。
预知画面里李承撕开盐袋的瞬间,他瞥见周瑶发间银簪正插在暗格机簧处——那是昨夜从盐仓带回来的鎏金秤砣改制的钥匙。
“李大人这双招子,倒比西市胡商卖的波斯镜还亮三分。”他突然用砚台压住被风吹动的账册,墨汁溅在官服补子上,晕染出的鸢尾花纹正与陈永昌扳指上的刻痕重合。
铜秤砣砸开木箱的闷响惊动了梁上麻雀。
李承两指捏起泛青的盐粒,袖中暗藏的砒霜粉顺着蟒纹褶皱簌簌而落。“三皇子可知私贩毒盐该当何罪?”他指尖盐粒在晨光里泛出尸斑似的灰绿色,“这盐里的砒霜,够诛九......”
“王忠,点火药!”
殷睿的暴喝震得梁柱积灰簌簌。
周瑶发间银簪突然没入墙缝,暗格里涌出的雪白精盐如瀑布倾泻,将李承手中的毒盐冲成漫天银雾。
爆炸声从地底传来时,十二道暗格同时翻转,真正的官盐封条在硝烟里泛着靛青色荧光。
“陈会长的观音土配方,倒是比曲江池的荷花酥还脆生。”殷睿靴尖碾碎满地毒盐结晶,紫檀算盘珠弹射出去,正打中从侧门闪入的翡翠扳指。
陈永昌的冷笑比檐角冰棱还冷:“三皇子不如尝尝这盏雨前龙井?”他推过来的茶盏里,碧绿茶汤正泛起周瑶玉珏裂痕状的波纹。
预知画面在殷睿视网膜上灼烧——茶盏底部沾着的朱砂土,分明是乱葬岗墓道里的东西。
周瑶突然劈手夺过茶盏,腕间银链在晨光里绷成直线:“本姑娘就爱喝腌过死人的茶!”仰颈饮尽的动作带起石榴红裙裾,喉间吞咽声却卡在第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殷睿袖中火药线擦过青铜灯台,爆开的火星点燃密室暗门。本该毒发倒地的周瑶突然甩出银链,链梢鎏金秤砣砸碎的茶盏底部,露出永昌商会密账的微雕副本。
“陈会长可知乱葬岗的陶俑怕潮?”殷睿靴跟跺响地砖,昨夜墓道里带回来的硝石粉遇热升腾,在空中凝成《盐铁论》缺失的律令条文,“你誊写配方用的鱼皮,遇水显影的时辰可比预计早了半刻。”
陈永昌翡翠扳指裂开蛛网纹,暴退时撞翻了“永昌特供”木箱。
箱底滚出的银币在雪地里泛蓝光,币面“永昌三年”的刻痕正被晨曦镀成血色。
他翻上马背的瞬间,袖中洒出的毒盐在官道上凝成句话:“你们动的可是长安城的地脉!”
殷睿俯身捡起半枚沾雪的银币,盐晶在掌心融出个盐井的轮廓。
周瑶突然揪住他衣领,沾着毒茶渍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垂:“你要是再敢用松香当火药引子......”尾音消散在陡然炸开的晨鼓声里,她指尖捏着的银簪尖端正往下滴落茶汤,在地砖缝里蚀刻出盐务司官印的纹路。
朱雀大街传来第一声驼铃时,睿王府商行的幌子突然换成素绢。
二十车精盐当着盐务司差役的面倾倒进渭河,雪白盐柱在朝阳下竟映出观音土掺杂后的青灰色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