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的名字很好听

“殿下。”

前方不远处的花丛边簇拥着许多宫婢,人群中的人竟然是三皇子李恪。

竟是李恪!

李恪在她的印象中总是温吞的模样,但眼前的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母后!母后!”

平日里温和如水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孩儿抓到了!”

原来他也会这么大声说话?!

青衣小郎君好奇地伸出头,盯着李恪的手:“皇兄抓到什么样的蝴蝶!钰儿也想看!”

皇后娘娘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骤凝,那笑容似覆寒霜变得有些生硬,目若寒丝悄然落在李恪身上,眼神中除了那一闪而过的僵硬,隐有不易察觉的厌色暗涌,虽稍纵即逝却足以寒意透肌骨。

“……”

皇后娘娘强扯着嘴角再次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淡淡地开口,声音轻柔又带着疏离:“钰儿想看,就让他看看吧。”

“嗯!”

李恪猛地点了好几个头,他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心之中,一只蝴蝶正微微颤动着翅膀。

“呵。”

皇后娘娘随意地瞥了一眼,她身边的宫女会意趋前以帕迅速取过蝴蝶,举止间惶急之态尽显生怕皇后娘娘再多看一秒。

“皇兄好厉害!”

李恪一向比任何皇子都要刻苦,事事皆欲臻于至善,他的确能够做到最好。

然如此皇子,终不得皇后娘娘分毫宠爱。

阿阳满心疑惑怎么也想不通,皇后娘娘那样温柔和善的人怎偏偏对李恪如此冷淡,甚至连他抓的蝴蝶都不愿多看一眼。

“钰儿乏了。”

皇后娘娘款步而起举手投足尽显天家威仪,她轻轻抱起怀里的小郎君居高临下地俯视李恪,冷淡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

“本宫抱他回殿小憩,你亦归殿暂息。”

说罢她转身便走,众宫娥鱼贯随之,朱裙摇曳渐隐于李恪的视线中。

阿阳看到李恪脸上的笑容随着那朱红裙摆的消失而一点一点地褪去,唯余满目萧然。

“……是。”李恪低声应到。

声音里满是失落,他的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小郡主。”

阿阳正要离去,突然有人拽住她,她一惊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枝枯枝。

“咔嚓!”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花园里格外突兀,阿阳踩着断了的枯枝僵立不敢稍动,那个拉住她的小宫女已惶然屈膝跪在地上。

阿阳双手合十,在心底不停祈祷:李恪可一定不要听到啊!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那声音在这安静的花园里传得很远。

李恪听见声音迅速藏住自己的手,眼神中闪过杀意,他警惕地看向阿阳藏着的花丛,厉声呵道:“谁!还不快出来!”

声含皇子之威,让人不寒而栗。

小宫女小小的脑袋死死地贴着滚烫的石子路,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喘,颤若筛糠犹惊风的枯叶摇摇欲坠。

“……”

李恪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在向暗处的人施压。

“还不出来?!”

以阿阳素日闯祸之验,若逢此等事端必当先遁。

可这时候她的两只脚如钉入土,动弹不得。

阿阳心中暗自叫苦:该死,躲过一个钦天君,怎么又来了一个李恪!

她可不敢等他自己走过来,要是他大喊一声,自己说不定会被禁卫军射成刺猬。

“我!”

阿阳举起手瑟瑟发抖地从花丛后出来,一双眼睛无辜地看向李恪,小声道:“是我,我是九阳郡主!你,你别……别喊禁卫军拿箭射我!”

这是阿阳闯祸后跑不了的下下策,学会认怂。

只要一旦认怂,任何事都会变得异常简单。

李恪一看是阿阳不由松了一口气,眉眼一弯对她笑:“九阳小郡主,你跑来这作甚?”

阿阳断不可让他知道自己所见之事,只能更委屈地看着他:“我来捡我的球,官家给我的球刚刚滚到这来后就不见了。”

阿阳边说着边偷偷观察李恪的表情,李恪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盯得阿阳直发慌,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

“……”

“……”

他背着手慢慢地向阿阳靠近,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阿阳的心上,让她的心跳愈发急促。

“砰砰砰…”

阿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的跳动声,紧张得后背直冒汗。

二人靠近了,阿阳才看到李恪脸上都是汗。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问阿阳:“那九阳小郡主找到球了吗?”

阿阳讪讪地笑着,揉了揉后脑勺:“这不……这不还在找吗?”

李恪瞥见花影间的绯色衣角,垂首莞尔:“这儿热,九阳小郡主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凉亭里歇会吧。”

“!!!”

阿阳呆住了,不行!这可不行!

花丛后的小宫女她的头还贴在滚烫的地上呢!自己再不带她走她的额头说不定就熟了。

李恪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在打探阿阳。

虽含笑意,却令阿阳心下惴惴不安。

鬼使神差间阿阳点了点头,怯怯地咽了咽口水,慢吞吞地跟在李恪背后走。

他那般狼狈之状被自己瞧见了,不衔恨她就算幸运了。

阿阳心里暗暗想着,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亭外热风乍起,地上的手帕掀起一角,手帕里的彩蝶振翅,翼上腥红透血,那血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谲。

阿阳看向李恪,见其墨瞳微漾。

这是李恪扑到的那只蝶?

阿阳眨了眨眼睛,又好像是自己看错了。

“滴答”

地上落下一滴血,阿阳愣愣地看着李恪的手。

血是从他紧紧握住的拳头里出来的,刚才只顾着害怕竟没注意到他的两只手都是血,殷红涔涔自指缝缓缓流下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阿阳惊道:“你流血了?”

“……”

李恪默然不应,垂首睨视地上血迹,目中隐有执拗。

他是官家的孩子,她自爱屋及乌,很重要的是,他是皇子,自己得向他示好。

李恪似神思恍惚一动不动地任由阿阳握着他的手,他的睫毛很长,浓密细长的睫毛极慢地扑动着,如同那只蝴蝶的翅膀一样。

阿阳小心翼翼地把他攥着的手打开,他手心里都是血,那些猩红的血沾在阿阳的指腹上,湿热湿热的:“不上药的话怕是会留疤呢,你忍着点。”

李恪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隐忍:“……嗯。”

阿阳尽可能柔声细语以懈其戒心,复取帕轻拭其掌间干了的血,生怕弄疼了李恪。

阿阳道:“怕是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李恪吃疼地闷哼了一声却也没挣扎,乖乖地让阿阳给他擦干净。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血水自双掌伤口洇出,左掌掌心伤口豁然大绽猩红的血泱泱地流出来,阿阳想止都止不住。

一声轻笑,李恪道:“不碍事的。”

他在强装镇定,试图掩饰自己的疼痛。

这么大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碍事!

阿阳皱了皱眉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上。

“啊!”

当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时,刹那间一道深意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划过她的视线,阿阳被吓了好大一跳,身体不受控制不自禁连退数步。

他居然在笑?!

阿阳心中满是震惊,对这个少年皇子,她愈发看不透了。

他明明还小,给人的感觉却不像个小孩子。

李恪轻笑道:“多谢九阳小郡主。”

阿阳拍了拍胸脯试图化解刚才的尴尬,咧开嘴笑:“不用,你是皇子,我为臣子,应该的。”

她对李恪所知甚少,他又对自己怀戒心,她只能装傻充愣地效颦济世之道。

阿阳取下腰间的小瓷瓶,嘟囔道:“喏,便宜你呢,这可是官家留给我的。”

边说着边打开了小瓷瓶的盖子,白色的药粉洒在他的手心上。

“啧。”李恪闷哼一声。

说来也神奇,他左手手心上的伤口一洒上药粉,那血居然就止住了。

药粉在伤口上散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阿阳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疼吗?”

李恪轻轻摇了摇头:“不疼,多谢九阳小郡主。”

他的回答简短而干脆,眼神却有些躲闪。

“……”

按李恪这样的性子就算疼,他也说不疼。

“九阳小郡主...”

阿阳打探地盯着他,李恪耳根子都红了,身子本能往后靠。

她把小瓷瓶系回腰带上,从怀里探出一包蜜枣,瞄了李恪一眼,吃疼地递出去:“给你。”

这蜜枣可是她特意留给阿秋的。

阿阳恋恋不舍地盯着那包蜜枣一会,然后再咬了咬牙心一狠才递了过去:“便宜你了,这可是我藏着准备带回去给阿秋吃的,算了算了,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李恪不解地眨了一下眼:“啊?”

阿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禁有些懊恼,一拍额头:“哎呦,瞧我这脑子,差点忘记了,你两只手都受伤了,怎么拿我这包蜜枣。”

她解开油纸,拿出两颗:“张嘴!”

“嗯。”

李恪愣愣地张开嘴,阿阳一把将两颗蜜枣塞他嘴里,那动作迅速而果断,李恪都来不及反应。

堵住他的嘴就不怕他喊了,左右噎不死他。

阿阳心里暗自想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她又将剩下的蜜枣放在桌上,她的脚步轻快转过身就溜。

临走时,还不忘帅气地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剩下的就留给你了!”

绕到花丛后面,阿阳松了一口气,一把拉起还傻傻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小宫女嗓子都哭哑了:“小郡主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当然是趁着李恪没回过神,赶紧保命快跑啊!

阿阳拖着小宫女一路小跑回秋千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后的红晕。

总算是躲过去了。

小宫女也不知道在那滚烫滚烫的地上贴了多久,那红肿的额头看起来十分可怜,令人见之恻然。

阿阳没有姐妹,见她合自己的眼缘,心喜她,自然也就心疼她。

她坐在秋千上,小宫女刚站稳又跪了下去,阿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起来,坐我旁边。”

语气虽带着命令,又不乏温柔。

阿阳小心翼翼地取下腰间那珍贵的小瓷瓶,因给李恪用过药里面的药粉所剩不多,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瓶中所有剩余的药粉都轻轻洒在小宫女的额头上,药粉在小宫女的额头上缓缓散开。

“呀!”

小宫女本就满心惶恐,此刻被阿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呆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奴婢卑贱,怎么能用小郡主的东西。”

阿阳再如何也是将军家的姑娘,小宫女的力气自然不如阿阳,况且她也不敢甩开阿阳。

她故意变得凶狠恐吓她道:“再动我就让官家把你卖窑子里!”

“……是。”

小宫女害怕极了,几屏其息,瞪大眼睛瑟瑟发抖地看着阿阳。

哎...没了。

看着见底的小瓷瓶,这小瓷瓶是官家赏赐的,承载着官家对她的疼爱。

阿阳把瓶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嘻嘻的神情,阿阳对着小宫女说道:“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官家吧,是官家给我的。”

“殿下...”小宫女愣愣看着那灿烂而温暖的笑容。

在阿阳心中,自己院子里的奴婢家丁都有着活泼俏皮的性子,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小宫女这样动不动就因害怕而惶恐不安、要死要活的,他们整天就会对自己挤眉弄眼。

阿阳回忆起阿秋平日里哄自己的模样,于是学着阿秋的样子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小宫女的背,哄道:“官家说这药可神奇了,你的额头不会留疤的。”

“咚!”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钟声,阿阳意识到自己该准备出宫了。

她看了看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春枝,奴婢叫春枝。”

小宫女低着头,身子还在微微颤抖,额头上那层药粉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春枝?”

阿阳嘴角微微上扬:“春枝你的名字很好听,我改日进宫再来找你玩吧。”

“是...”

春枝抬起头望着迈着轻快步伐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的九阳郡主,她的华裙轻轻摇曳,纹绣焕彩。

神仙啊。

春枝稽首默祷,愿天佑吾殿福泽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