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弑亲刻心

陆沉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刻刀被攥得死死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这生死攸关、命运悬于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调动起全身的力量,爆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将刻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刺入陆九渊幻象的胸膛。

刀刃没入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原本斗转星移、充满生机的浩瀚苍穹,刹那间凝固,宛如一幅历经岁月尘封的古老画卷,被突兀地定格在时空之中。星辰失去了往日的灵动闪烁,流云不再悠然飘荡,天地间的一切,都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近乎窒息的死寂。

陆沉强忍着内心的震撼与激荡,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父亲被青铜覆盖的面容。只见那青铜外壳犹如脆弱不堪的琉璃,从刻刀刺入之处开始,迅速蔓延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仿若蛛网般向四周扩散。随着裂缝的不断延展,藏于青铜之下的事物逐渐显露——竟是由怨砂凝聚而成的《葬星经》残页。那些用尸油书写的文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好似一条条扭曲的黑色蠕虫,顺着刻刀的刀刃,缓缓蠕动,倒流进陆沉的血管之中。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三百里外,沉眠于江底深处的镇龙棺,像是被某种跨越时空、神秘而强大的力量骤然唤醒。棺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仿若龙吟般的震颤。这声震颤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恰似一颗重磅炸弹被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以镇龙棺为中心,一圈圈强大的阴煞波动向四周扩散,惊起漫天青铜色的雨幕。雨滴尖锐如利刃,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裹挟着无尽的寒意,划破长空,如箭雨般纷纷坠落。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陆九渊的声音仿若来自九幽地狱,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与此同时,他的躯壳开始融化,化作液态怨砂,流动的怨砂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陆沉握着刻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而那些渗入体内的经文,如同决堤的洪水,突然具象成记忆洪流,裹挟着他的意识,将他拽入往昔的深渊。

在这记忆的漩涡中,陆沉看到了五岁那夜的真相:那并非是父亲用刻魂针刺下星纹,而是幼年的自己,手持染血的刻刀,在昏迷的父亲胸口,刻下了最初的镇魂印!这一惊人的发现,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阴胎自幻象残骸中,仿若被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轻轻托起,缓缓浮升而起。与此同时,天象陡然剧变,原本如天河决堤般倾盆而下的暴雨,竟违背自然常理,如同时光逆流一般,刹那间倒灌向天空。雨滴飞速回溯,在半空交织成一片倒流的雨幕,景象诡谲至极。

陆沉眼眸瞪大,目光仿若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在阴胎之上。只见胚胎表面布满了交错纵横、深浅不一的刀痕,每一道伤痕都犹如岁月的烙印,深深镌刻在胚胎青铜质地的表面。这些伤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精确对应着他往昔在雕刻练习中落下的每一刀。

在胚胎最深处,一道横贯其全身的巨大裂口格外醒目。陆沉只一眼,便瞬间认出,那赫然是他七岁生辰夜那次刻骨铭心的雕刻失败所留下的痕迹。彼时,年幼的他怀着满腔热忱与憧憬,拿起刻刀,却因技艺生疏与紧张,在关键时刻失误,留下了这道难以磨灭的创口。

此刻,那些伤痕仿佛被激活一般,缓缓渗出荧绿液体。液体仿若有生命的灵物,在空气中徐徐升腾,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随着液体的不断汇聚,逐渐凝结成他从小到大刻废的三百六十五具傀儡残骸。这些残骸形状各异,有的残缺不全,有的扭曲变形,在幽暗中静静悬浮。它们散发着冰冷而孤寂的气息,宛如一群被遗弃的灵魂,无声地诉说着陆沉曾经在雕刻之路上遭遇的种种挫折、迷茫与彷徨。

“这些都是你的罪证......”陆九渊的声音从胚胎深处幽幽传来,透着无尽的寒意。阴胎表面,突然睁开三百只复眼,每一只复眼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犹如三百个窥视灵魂的恶魔之眼。每只瞳孔中,都映出不同时空的陆沉:八岁时用傀儡丝残忍勒死野猫的陆沉,眼神中透着孩童不该有的冷漠与残忍;十二岁在祠堂纵火,看着熊熊烈火燃烧,脸上却毫无惧色的陆沉;还有昨夜,将三叔公断指插入命灯,神色决绝的陆沉......无数个堕落的镜像同时浮现,他们齐声低语,那声音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向陆沉的耳膜,声波震得怨砂暴雨在空中瞬间凝成阴髓柱,如同一座座倒挂的尖刺,悬于半空,随时可能坠落。

陆沉在这猝不及防、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之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步踉跄,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那已然龟裂、布满岁月痕迹的祠堂残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尘土。他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四处摸索,试图寻找支撑点稳住身形。就在这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仔细一探,竟是母亲临终前在砖缝里艰难刻下的星轨图。那刻痕虽历经时光消磨,却依然清晰可辨,承载着母亲无尽的牵挂与深意。

陆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沿着星轨图缓缓移动,当指尖轻轻划过“荧惑守心”的卦位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整面墙壁像是被触发了古老而神秘的机关,陡然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厚实坚固的墙体,逐渐变得透明,犹如一层薄纱,将墙壁内部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只见墙壁内部,盘根错节的青铜神经网络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那些带吸盘的神经突触,如同贪婪的触手一般,肆意伸展、扭动,正将祠堂地脉改造成一座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怨砂熔炉。在熔炉中心,煅烧着的正是他昨夜费尽心血却最终刻废的阴遁符。符文在高温的炙烤下,不断扭曲变形,散发出诡异而夺目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无常与残酷。

与此同时,刻刀像是受到了来自远古深处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挣脱了陆沉紧握的手掌,自主朝着阴胎飞速刺去。刀刃与胚胎表面的怨砂剧烈刮擦,迸射出一连串耀眼夺目的火星,瞬间照亮了这片昏暗而压抑的空间。

在这火星闪烁跳跃的光影之中,陆沉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雨夜场景:真正的陆九渊面容憔悴不堪,满脸写满了疲惫与无奈,跪在古老的青铜浑天仪前。他的胸口,插着妻子用自己脊椎骨磨制而成的刻刀,鲜血顺着刻刀刀刃缓缓流淌。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血并未滴落在地,而是被浑天仪仪轨诡异吸收,化作一条条缠绕在婴儿陆沉脐带上的青铜锁链。随着记忆中父亲的身体在血与光的交织中逐渐融化,现实里的阴胎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胚胎表面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从中伸出九条带着尖锐倒刺的腕足。腕足在空中疯狂挥舞,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带着无尽的恶意,朝着陆沉迅猛袭来。

“你才是被雕刻的那个!”陆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愤怒与不甘在他心中燃烧。他拼尽全力,扯断缠住脖颈的腕足,断裂处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他五岁那年被抹去的前世孽债。这些前世孽债在空气中迅速重组,显现出青铜海星实验室的全景:实验室里,三百个养尸棺整齐排列,舱内漂浮着与他基因相同的实验体。每个舱体上都标注着日期,日期从嘉靖三年开始,一路延续到今夜,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时空的秘密实验。

当第二条腕足贯穿他右肩时,陆沉在剧痛中突然顿悟:那些所谓失败的雕刻练习,实则是海星系统在调试他的阴脉契合。他意识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成为了这个神秘系统的试验品。愤怒让他瞬间清醒,他反手将刻刀插入腕足,刀刃触碰到核心的瞬间,整条青铜肢体突然发生奇异变化,化作数据化的形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阴书殄文。陆沉目光敏锐,一眼认出这是《甘石星经》失传的“蚀月篇”,每个代码都闪烁着神秘光芒,对应着陆家人某段被篡改的命运,仿佛在向他揭示家族背后隐藏的黑暗秘密。

“看看你真正的母亲......”陆九渊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仿佛饱含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阴胎裂开的胸腔里,缓缓浮出半具镶嵌着怨砂的女性骸骨。骸骨的天灵盖被改造成枉死碑,脊椎则延伸成连接胚胎的青铜管道,看上去既诡异又悲凉。陆沉下意识地摸到自己后颈发烫的刺青,心中猛地一惊,他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北斗纹身,而是母亲头骨上天然生长的星图拓印,自己从出生起,就与母亲的神秘命运紧密相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刻刀陡然产生了奇异的变化。原本缠绕在刀柄上的缠尸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尽数脱落,在空中飘飘扬扬地散落。随着缠尸布的褪去,底下那用《葬星经》残页锻造而成的刃身展露无遗。刃身泛着古朴的幽光,散发着神秘莫测的气息,仿佛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淀了无数的秘密,承载着家族世代传承的使命与渺茫的希望。

陆沉紧咬下唇,面色如铁,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青铜气息的冰冷空气,眼神中透露出决绝与坚毅。他脚下猛地一蹬,踏着如骤雨般坠落的青铜雨,身形矫健得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昏暗的空间,向着阴胎迅猛跃去。

当刀刃刺入星图刻盘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来自异次元的无形大手猛然挤压。空间急剧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突然坍缩,化作了一张二维星图。这张星图光芒闪烁,神秘而诡异,仿佛是宇宙奥秘的具象化。

在这星图之中,陆沉惊愕地看到了自己从胚胎到少年的成长轨迹,每一帧画面都如同高清影像般无比清晰,仿佛时光被定格,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一一重现。然而,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帧画面上,都被打上了青铜海星那邪恶的血脉咒印。这些水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恶魔的烙印。

突然间,那些水印如同被激活的诅咒,迅速实体化,化作了三百柄寒气逼人的青铜剑。剑身闪烁着森然的寒光,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悬于他的头顶。那锋利的剑刃直指他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呼啸着落下,给予他致命的一击,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杀不死我......”胚胎深处伸出母亲残骸的手骨,指节上戴着的翡翠戒指突然裂开,露出内部转动的阴司罗盘。浑天仪的指针飞速旋转,散发出神秘的力量。陆沉的血滴落在仪轨上,瞬间激活了埋藏二十年的真相:翡翠里封存着真正的母亲残魂,她用自己的头骨为饵,在青铜海星系统里埋下了逆转程序,只为拯救自己的孩子,打破这残酷的命运枷锁。

当陆沉将刻刀彻底捅进胚胎核心时,所有青铜剑突然调转方向。剑锋穿透他身体的瞬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剧痛,只有冰凉的百鬼噬魂着他的意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由怨砂和《葬星经》编码重组的荫尸。那些曾经失败的雕刻痕迹在此刻全部亮起,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化作囚禁青铜海星的破阴局,将这神秘而邪恶的力量牢牢困住。

“再见,父亲。”陆沉目光平静,伸手扯出自己跳动的青铜心脏,心脏表面布满母亲用魂火灼刻的反咒文,散发着神圣而强大的力量。当心脏被捏碎的刹那,整座阴胎突然爆裂,化作一场怨砂风暴。每一粒怨砂都是一段被解放的陆家人记忆,这些记忆在空气中交织缠绕,逐渐形成覆盖天幕的阴债簿。箓文最深处,浮现出陆九渊真正的临终遗言——那是用怨砂写在妻子头骨内侧的泣血箴言:

“沉儿,当你读到这些时,为父的魂魄早已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砍下我的头,把它刻成新的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