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冲突

“小姐今儿个不去香云间了吗?”

春桃站在身后,为陶锦书梳妆。

陶锦书坐在梳妆台前,桌上是满目琳琅。

视线落在那支璀璨夺目的金钗上,不由自主想起那日与贺之珩的约定。

如今他带来的厨子已在碧春楼教学有一阵了,也不知学得如何。

她将那支金钗拿起,“先把这个为我簪上吧。”

“是。”

春桃接过金钗,将头饰簪在坠马髻的一侧。

陶锦书微微抬眉,看向镜子发钗,“去碧春楼吧,反正张笙那边还在忙活檀香,也没什么要紧事。”

“奴婢知道了。”

碧春楼内,陶锦书刚到便听见里头传来的琵琶弹唱,但更多的是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她穿过走廊,朝中间瞥去,略高的演艺台子,台上琵琶女身披青纱,头戴兰花,肤若凝脂,眉眼似被云雾萦绕,叫人止不住想朝她那张小脸探去,樱桃小口唱着吴侬细语。

“小姐来了。”小厮拱手笑道。

陶锦书颔首,看了眼后院,正是人来人往,忙碌奔波的时候。

“小姐有何吩咐?”小厮见她不说话主动问道。

陶锦书垂眸,旋即道:“让他们做一盘这两日新学的糕点来,我在老地方等着。”

“好嘞!”

“小姐不亲自进去瞧瞧?”春桃跟在她身后,问了一声。

陶锦书看了眼迎面走来的小二,忙朝旁一挪动,边走边说:“是我考虑不周,他们正是忙的时候,我现在突然进去,他们肯定会停了手里的动作来看我,耽误时间。”

春桃恍然大悟,点点头,她不过十五岁,这两年跟在陶锦书身边虽长了不少见识,但到底孩子心性。

陶锦书坐在软垫上,雅间已点上她最爱的苏合香。

她胳膊搭在膝上,另一手置于桌上撑头,坐姿颇为放荡不羁。

“姝姬唱得越发好了。”陶锦书摘下一颗尚带水珠的葡萄,放入口中。

这是从南洋运过来的,琉璃盘中放着那一小株就价值不菲。

春桃坐在她身旁,没别人时,她跟陶锦书之间的主仆规矩没那么多,“奴婢听闻京城教司坊内,皆是虞朝最顶尖的好颜色,琴棋书画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不知道咱们姝姬姐姐比她们如何。”

陶锦书又摘了颗葡萄,同时示意春桃也吃,她将那丝甜蜜咽下,“姝姬不必与她人相比。”

陶锦书看向楼下,姝姬似有所感,抬头朝她柔柔一笑,像要把人的骨头都笑软了。

于陶锦书而言,姝姬就像是她的亲姐姐,温柔得如同一朵山间绿树上,刚绽开的白色山茶。

此女天生带着股恬静,好似晶莹雨珠缓缓从花瓣滚落,渗透进带有清香的泥土,逐渐晕染开一抹深色。

二人结识的这五年间,陶锦书的琴技便是姝姬亲自教导。

“你他娘的,少狗眼看人低!”

“这都是我们碧春楼的规矩,哪里瞧不起您了?”

对面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陶锦书拧眉寻声望去,是农楼四层有人吵起来了。

吵闹声渐渐盖过了楼下弹唱的声音,众人目光都被那处嘈杂吸引。

“对面,那是士族才能去的地方,咱们碧春楼开了多少年,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您是外地人,不知道,那小人便跟您说个清楚…”

“什么士族才能去!你们这不就是瞧不起俺们农户吗?”糙汉打断道。

小二气得瞪起眼,叉腰道:“什么瞧不起人!就说咱这农楼,旁人也来不了哇!您要是实在想去士楼,您做一首诗,或者随便找个引路人将您带进去就成了,很简单嘛!何必在这里吵吵嚷嚷?”

陶锦书起身,走到护栏前,眯眼看向前方,姝姬临危不乱,依旧唱着江南小调。

楼阁间的护卫已经渐渐扒开人群,朝那处靠拢。

不知是哪句话又戳中了那糙汉的心窝子,下一刻,他毫无预兆暴起,直接将与他对峙的小二扔下楼阁。

他是头先着地的。

血直接溅了一地,姝姬蓝衣上被染了滴滴鲜血,如同一朵朵妖娆绚丽的花。

‘啊!!!’

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碧春楼,楼内乱作一团。

陶锦书对这一意外始料未及,她瞪大双目,呆愣在原地。

姝姬被护卫围住撤离高台。

“小…小姐…死人了——”春桃颤抖着声音,轻轻拉扯陶锦书的衣袖。

陶锦书吞了吞口水,那个闹事的糙汉已经被护卫制服,农楼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糙汉所在的位置留出一大片空地,唯有黑衣护卫将他死死按住。

“快去报官,找大夫。”陶锦书捏紧栏杆。

碧春楼总共有四层,她所在的位置是二楼,可以清晰瞧见那人的脸。

这正是刚刚,她躲避的那个小二。

须臾,府衙的人便来了。

由于事关陶家产业,顾清和也赶到了碧春楼,一道而来的,还有贺之珩,他恰好在牢狱审问从别处抓来的细作。

陶锦书勉强下了楼,她站在一楼走廊内,大夫也来了,但却是摇着头走的。

贺之珩眼尖先发现了她,他穿着紫色官袍,步履不稳,走上前,关切道:“诺诺,可有被吓到?”

他其实更想将陶锦书揽入怀中。

手背在身后,指尖扣入掌心。

顾清和冷脸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糙汉脸上有道深疤,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陶锦书白着脸,轻轻摇了摇头,她看向顾清和,眼底泛起泪花,“贺哥哥…一定要好好审问他。”

贺之珩抿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明明他才是贺哥哥,明明他比顾清和更有权势,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

陶锦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贺之珩将头轻微侧过,眼眶竟忍不住红了。

顾清和其实对这些人的死并没有什么同理心,虽然他也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但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低贱之人。

若非事关陶家,这案子就算递在他眼跟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见陶锦书眼泪婆娑,顾清和只得点头,视线被她头侧的发簪吸引。

是贺之珩送的那支。

顾清和温润如玉的外表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龟裂。

“顾大人,这审问人的事儿,就交给我们明义楼吧。”

贺之珩是被气疯了,话在说出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怕陶锦书发现不了真相,却更怕她发现真相后崩溃。

果然,话音刚落,陶锦书奇怪看向他,“顾大人是哪位?”

陶家人或多或少知道真相,所以在听见陶锦书的话后,都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

至于那些衙役,作为顾清和的下属,他们都知道自家大人有个怪癖,当见到陶小姐时,从不许他们称呼他的姓。

曾经有个人说漏了嘴,当下就被顾清和调去了牢狱看门,从此前途暗淡。

“你听错了。”顾清和出声抢先回道,“审问犯人要紧,诺诺,你好好休息。”

陶锦书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她看了眼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下意识扶住身后的春桃。

顾清和示意人将那具尸体盖上白麻布,抬上竹木担架。

陶锦书没理顾清和的话,而是转身看向在一旁愣神的碧春楼掌柜,“记得要好好安葬他,此事虽是意外,但与陶家也有关系,给他家人二百两的安葬费。”

“是,小人知道了。”

“诺诺,我送你。”

贺之珩赶紧道。

“贺大人,审问他更要紧。”陶锦书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离得贺之珩远了一些。

紫色官服,唯有三品以上官员可穿。

贺之珩之前撒了谎。

陶锦书在他匆匆赶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贺之珩余光瞥见自己的官袍,心头一震,“我不是有意骗你,我怕你碍于我的官位,不与我交心。”

陶锦书叹了口气,“贺大人,您的官职如何,真的没那么重要,我们才认识不久,不是吗?”

她的心情真的差到了极致,半分敷衍都不想做。

贺之珩呼吸一滞。陶锦书是在告诉他,自己的担心太多余,太自作多情。

他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生机一般,失魂落魄站在原地。

“我累了,想就近歇息一会儿,贺大人请自便。”

陶锦书说完,便和春桃一齐拐弯去了一个空房间里。

她是真的累了。

陈三的死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自他死后,她院中的人日日胆战心惊,前两天走了好几个,她无奈只能在招新人。

看着那一个个新面孔,陶锦书心中莫名有种人走茶凉的滋味。

然后又是这个小二,突然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陶锦书双目空洞看向眼前某块空地,不自觉咬着拇指指甲。

陶家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