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走上甲板之前,秦屹倒地时一直盯着钟云的眼。
弥留之际,他的嘴一张一合,小声地否认说爱过钟云这个事情。
“我从不爱你。”
他所说的所有爱,钟云不相信。那不如让一切回到虚假的最初,不让所有人知道的感情。
吹的太久的海风又来了,她的头好痛。风儿轻轻一吹,疼痛在加深,在蔓延。
钟云没有笑,她没有感情地回复了秦屹相同的答案,“秦屹,我也不爱你。”
她的话说完之后,秦屹瞪大着双眼死去,眼神再也没有了情绪,只剩下了慢慢笼罩在他身上的死亡。
钟云盯着他的尸体,保持太久的姿势,让她只感受到了双腿的麻木。
林烨第一个走上了甲板,世界插进了脚步声。
阳光撒下,好像所有的一切才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整个船上只有宋元伊毫发无损地被带走。
而向青剩着半条命被带走,而余生等待她的却只剩下永无止境的牢笼。
蒋国华在林烨赶来之后被马上带走,他的伤势已经快要威胁到了他的生命。
钟云艰难地起身,看着蒋国华熟悉的身影,她说:“谢谢你。”
蒋国华顿在原地,随后回复:“没事,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钟云想,活着会好的吧。
林烨扶着钟云的手,她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扶着她。
钟云仰头看着天空,心里笑着说:“今天,是个晴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晴朗的一天,虽然在太阳的照耀下热了一点,不过这样的一天,是一个好天气。
风儿吹开钟云的发丝,她微笑的脸庞展现在了阳光之下。
——
多日之后,钟云出了院。
最近,海市没有再下过一次雨。
终于能够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钟云却出乎意料地去到了监狱。
看到多日不见的宋元伊,钟云僵硬住脸上的表情。
宋元伊麻木地透过玻璃看着钟云,对面的钟云也苍白着一张脸,她想哪怕钟云胜利了,却也不见得比她们好的多。
无非就是和自己一样,苟活着而已。
在见到宋元伊后,钟云迟疑了一瞬,之后还是把在秦征石葬礼上真正死掉的人是秦榷这件事告诉了她。
宋元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钟云说的话嗤之以鼻。
“到了现在,谁死谁活也没有意义了……”
“谁先死谁后死,早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盯着钟云的脸庞冷笑,“反正,他们两兄弟到最后不都是死了吗?”
钟云盯着宋元伊生出怨气的脸,她看着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美丽,生命的灵气也在一点点消失。
事实上,秦榷为了事情不暴露甚至没有告诉宋元伊,秦榷与秦屹交换过身份的事情。
钟云告诉了宋元伊她一直想知道的关于秦榷的事情,包括了秦榷与秦屹交换身份的事情。
宋元伊听后轻轻一笑,“我知道。”
钟云震惊于她知道,没想到宋元伊的答案却让她恍然大悟。
“我分的清他们两个人,只不过是秦榷死后的痛苦,让我恍惚地怀疑了自己。而现在想来,每一个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无法完全模仿彼此。”
随后,宋元伊在庆幸自己没有爱上假扮秦榷的秦屹。
宋元伊能分得清秦榷与秦屹,可是为什么没有记住保护自己的人?
看着宋元伊沉寂如死水的双眼,钟云说起了她早就发现的事情。
“秦屹爱你。”
宋元伊泛起冷笑,“到了现在,你还是以为秦屹爱的是我吗?”
钟云表情严肃,她告诉宋元伊:“在你们的第一次见面里,保护你的从来不是秦榷,而是秦屹。”
她说出了过往的事情,恍如激起千层浪。
让回荡扩散的水波纹一点点变大,直至消失不见。
宋元伊摇着头,嘴上否认着钟云说的话。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秦榷与秦屹时没有分清楚两兄弟的事情。
人类被自己的记忆所欺骗,哪怕再坚持,当证据浮现却又惨败。
宋元伊咬紧下唇,双眼瞪大,眼里慢慢流出了泪水。
她的眼泪让钟云呆滞,而她并不知道宋元伊的眼泪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后悔,或许是绝望。
可是这一切,在某一个人死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结束了。
钟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身边的秦屹看着秦榷身旁宋元伊时那热烈的眼神。
嘴巴不说话,眼睛却道出了爱意。
掩藏不住的,浓烈的爱。
钟云起身离开,随着身后的宋元伊说着自己不相信而被带走。
宋元伊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消失,她闭了闭眼冷静下来。随后她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位置。
她的麻木,她的痛苦往后都落在了这里。
阳光落进了屋里,是灿烂的阳光。
钟云她的本意只是想让宋元伊知道真相,即使她自己也明白真相让所有人痛苦。
起码知道之后,宋元伊会在痛苦里活下去吧。
算了,她也不知道。
是自己看着她的眼神,所以冲动之下说出了真相。而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毕竟,覆水难收。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也无法改变。
现在她想要的结局就在这里,她想已经足够了。
——
她的情绪慢慢消化过去。
随后钟云趁着今天一起去见了白一棠,而她同意了和钟云见面。
白一棠剪短了头发,她笑着坐在对面看着走进来的钟云。
在钟云坐在自己面前后,她收起了笑意。
白一棠轻轻地说:“你摆了我一道。”
钟云:“是。”
她不是傻子,才不会被世俗束缚。
白一棠利用了自己,她也利用了白一棠。
“不过你总会被逮捕。”钟云看着她的脸补充道。
气氛寂静下来,灰尘漂浮在空气里,一浮一沉,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
白一棠却勾唇一笑,“那我很高兴是你逮捕了我。”
她的笑容好像在说钟云做出的努力很不错,不过是她的帮助下让钟云成功了而已。
钟云面色一僵,喉咙处干涸哽咽。
白一棠倒是毫无所谓道:“一开始你的身份就是秦屹透露出来的。原本白家那两个孩子死了之后,我就打算离开去到国外了。宁瑕找到我了,她说可以帮白颖报仇。”
这些,就是白一棠留下的理由。也是她非要与钟云合作,扳倒秦屹的理由。
话语没有陷入白一棠所想的沉默,眼前的钟云也没有陷入沉思。
“这样是不是就完全留住你了。”
钟云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还接上了白一棠的话头。
白一棠看着钟云,她露出了欣赏的表情。敛起笑意,白一棠一脸正色夸赞起钟云。
“比起我所了解的你,现在好像知道一切的才是你。”白一棠双手搭在窄窄的桌前,她身体前倾压在桌上。
钟云盯着她的笑,正气凛然。
“罪恶不可能会被隐藏。”
白一棠撑起手,头搭在手心上,笑道:“你知道的这一切不就是后来才知道的嘛。我想,是郭长海留下的东西起了作用吧。”
钟云眼色一撇,不置可否。
“你!”钟云复盘白一棠刚才的话发现了白一棠对郭长海的称呼。
她竟然叫的是假名郭华的真正名字。这个,是死去的秦家人都很少知道的。
两个人互相隐藏起来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白一棠满意她的表现一笑,阐述说:“其实秦征石死的那一天,郭长海就应该死了。你知道,为什么而死吗?”
钟云死死盯着白一棠,疲惫地泛红的眼睛想要透过玻璃知道所有答案。
白一棠靠近,左右歪了歪头后哈出一口气在玻璃上。
朦胧的雾遮住了她的脸庞,而答案却始终不说。
长达两分钟过后,还是没有听到答案的钟云噌的一下站起来。
咬牙切齿的钟云盯着白一棠,仿佛要把不能动手的怒气用这样的方式撒在她的身上。
白一棠扬起泛白的嘴唇,“你追查的东西都能忘记吗?”
“……”
钟云挺直的脊梁一下子被话语戳中,咔哒一下如积木般倒塌。
不愿承认的真相,这样的一个真相。
“毒品,就是毒品。他不论是郭华还是郭长海都逃不掉的毒。”
这时,不论是沉默还是正常都是苍白的。
钟云说不出一个字,她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
她无法继续待下去,转身就要离开。身后隔在透明玻璃后的白一棠发出巨大响声留住了钟云。
“钟云。”白一棠中气十足地叫了她的名字,似是惩罚一样告诉钟云,“我很高兴见到你。我应该能在你的记忆里停留很久了。”
钟云盯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不回头地驻足,眼珠四处张望一遍,她平复自己情绪后掷地有声道:“不会,白一棠。我不会记住你们任何一个人,绝不会。”
话毕,钟云决绝离开。
白一棠被身后的狱警拉起胳膊,她固执地停下一秒钟。直到看见大门完全关闭后才愿意被带走。
大门关闭的响声过后,只剩下寂静。
今天过后,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那些痛苦,那些回忆,还有那片大海,都将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