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20.心乱糟糟

百兽苑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压抑的议论打破。

燕琳琅此刻仍心有余悸。方才暴熊发狂时,她离那踢石子的贵族子弟极近,腥热的吐息几乎喷在脸上,地面的震动让她双腿发软。

生死关头,平日围绕她的那些贵女贵子们只顾仓皇后退,甚至有人下意识将她往前推搡!而她的护卫反应竟比那道素色身影慢了数拍!

强烈的对比下,那道迎向暴熊的身影显得如此决绝可靠。

紧接着是匪夷所思的摔绊、震耳欲聋的倒地声。此刻看着梅倾轻抚熊头便让凶兽温顺,燕琳琅捂着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惊悸未退,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她骄纵却不愚钝。亲身经历这生死一线的恐怖,又被梅倾实实在在地“救”了一次(尽管梅倾的目标是那个踢石子的子弟,但客观上阻断了冲向她的危险),亲眼见证梅倾展露出的、远超她理解的“强”(无论是技巧还是那神秘安抚),以及那份临危不惧的勇气……

再对比身边那些仓皇失措的同伴和反应迟缓的护卫,那点因嫉妒而产生的针对,忽然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她看着梅倾,眼神里惊骇未退,却少了几分刻薄的敌意,多了几分懵懂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以及一丝对“救命之恩”(她自己如此认为)的别扭感激,还有对“强者”下意识的敬畏。

“她……她原来这么厉害吗?她……刚才是不是也算救了我?那些平时说得天花乱坠的废物,关键时刻竟不如一个他们口中的‘废物’……”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站在稍远处的燕婉,同样满心震惊。她看着场中那个瞬间扭转乾坤、此刻却又低眉顺目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位梅公主,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自己与她交好,究竟是福是祸?那点因指点礼仪和收到小礼物而生的优越感,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她真的需要我指点吗?

刘雨彦手中的折扇早已忘记摇动,他眯着眼,眼底精光闪烁。徒手制伏地玄境暴熊……纵然取了巧,借了力,但那份眼力、胆魄和时机的把握,绝非寻常。还有那安抚玄兽的神秘能力……这梅倾,身上秘密不少。

漠寒此次派她为质,恐怕所图非小。他暗自决定,或许……这梅倾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拓跋野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最初的震惊过后,看向梅倾的目光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炙热与兴奋。

好家伙!真带劲!这娘们看着瘦瘦小小,没想到骨子里这么厉害!比西域最烈的野马还难驯服,但也更够味!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胸膛里那股征服欲烧得正旺,只恨不得立刻上前较量一番——可惜了,就是那张脸生得太过寻常,若是眉眼小脸蛋再明艳几分,怕是连大漠里的月亮都要被她比下去喽!

就在这时,燕琳琅猛地回过头,对着身后那群惊魂未定的贵女和脸色发白的护卫们,将满腔的后怕、羞愧和莫名的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看看你们!刚才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她指着自己的护卫,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平日里领俸禄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耐,关键时刻连个女子都不如!废物!都是废物!”

她骂得毫不留情,那些贵女们噤若寒蝉,护卫们更是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辩驳。这番发作,与其说是在责骂他人,不如说是在宣泄自己内心巨大的震荡和认知的颠覆。

木教习与铁教习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后怕与凝重。今日若非梅倾出手,任何学子受伤都是学宫的重大失职,更何况华阳公主若有不测……两人脊背发凉。

木教习强自镇定上前,先向燕琳琅郑重一礼:“让公主受惊,是学宫防护不周,我等教导失职。”她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导师首要之责便是护佑学子周全。今日之事,学宫定会严查,绝不再犯。”

随即转向众人:“课程提前结束。另告:学宫明日起休沐两日!“

“休沐两天?!”

人群瞬间沸腾,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太好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无论是各国质子还是燕安本土的贵族子弟,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连续多日的礼仪、策论课程(虽然有趣的玄技、玄兽课程才上这一天),早已让这些年轻人们身心俱疲,神经紧绷。这两日的休沐,无疑是久旱甘霖。

然而,木教习接下来的话,又给这刚刚升起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休沐后将进行首次考核,依资质特长分班专修!主修五道:炼器、炼丹、阵符、驯兽、玄武;辅修四雅:茶、棋、琴、酒。望诸生早做准备,明晰道途!”

梅倾垂眸思量:炼器炼丹阵符或可助“薪火”计划?驯兽……自己似乎有特殊亲和力?玄武……依旧是自己的短板。四雅倒是可以接触,便于收集信息。但具体如何选择,还需仔细权衡,尤其是要考虑到梅明的情况。

场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方才针对梅倾的种种目光,此刻大多转移到了对自身未来的考量上。

回到听雪苑,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暖金色。梅倾屏退寻常侍女,独坐窗边。阿慕如铁塔般静立门廊阴影处,低沉开口:“公主今日在百兽苑出手,虽解危局,却也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燕京墨那边,恐怕……”

“不必忧心。”梅倾指尖轻抚腕间冰凉的银镯,目光沉静,“即便不出手,他亦不会放松盯梢。至少经此一事,某些人该明白,漠寒来的,并非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时,梅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今日的玄气启蒙课似乎刚结束。他快步走到梅倾身边,仰头问道:“阿姐,明日休沐,我们可要出去走走?”他眼中带着孩童对闲暇的期待,顿了顿,又主动说起,“今日先生教我们感应天地玄气,说‘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可我总觉得,那些光点暖洋洋的,靠近时却又抓不住。”

梅倾闻言,心中微动,柔声问道:“哦?阿明今日上课感觉如何?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可还适应?”

梅明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答道:“先生很严肃,让我们静坐感受。有的同窗很快就说感觉到了热流,我还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点,它们……好像不太听我的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我会更努力的!先生说了,持之以恒,必有进益。”

看着弟弟稚嫩却认真的脸庞,梅倾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感应玄气急不得,阿明已经很棒了。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感悟的方式和快慢也会不同,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就好。”她话锋一转,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至于明日……阿姐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可好?我们也正好可以好好说说话。”

梅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点头,那点小小的沮丧瞬间被期待取代。

望着弟弟雀跃的样子,梅倾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

夜深人静,听雪苑万籁俱寂。

白日在百兽苑的惊心动魄,似乎并未影响到梅倾的睡眠。或许是精神消耗过大,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刻意维持的警惕在深眠中卸下了大半。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依旧带着伪装)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清辉。她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小巧的耳垂,睡颜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恬静。

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夜色中凝结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正是公羊甫。

他站在床边,沉默地凝视着梅倾的睡容,眼神复杂难辨。这一幕,与二十六年前何其相似。那时他是无人能见的魂灵,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桃树枝头,看着那个名叫心心的小女孩在树下嬉戏、分享心事。而此刻,他终于能以实体站在她面前,尽管她依旧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