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今年二十一,结婚证卡在二十岁生日当天领取,没有求婚,没有惊喜,没有两情相悦,只有一场被强迫的仪式,一段被算计的婚姻,婚龄刚满一年。
放在原主身上,这场婚姻是人生全部,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归宿;放在林雅身上,不过是一段临时合租关系,是人生路上一段短暂的过渡,是必须体面走完的流程,仅此而已。
她翻过年岁增长,外貌依旧是少女模样,巴掌脸柔和清秀,眉目秀丽,琼鼻樱唇,嘴角天生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看起来温顺又甜美。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六十六岁的通透灵魂,眼底藏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淡定与清醒。和高三的同学站在一起,她不显年长,只显从容,自带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气场。
结婚一年多,她吃得好、睡得稳、心态正,不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忧心忡忡,整个人越来越舒展,越来越漂亮,气质越来越出众,也越来越让顾成霖移不开眼。
他从前常年出差、通宵应酬,把家当作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未把家里的人放在心上。如今,他推掉了无数不必要的应酬,减少了出差次数,每天尽量按时回家,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杨玉楼都忍不住吐槽,说他彻底成了妻管严,重色轻友,数月不参加兄弟聚会,彻底变了个人。
只有顾成霖自己清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与爱无关,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卑劣的算计与报复。
他承认自己卑劣,承认自己自私,承认自己不配得到真心。
他不爱林雅,至少一开始不爱。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占着顾太太的位置,满足他可笑的自尊心,报复那个拒绝他求婚、远赴国外的白月光何美清。他深爱何美清十三年,从年少懵懂到青年立业,把所有的温柔与期待都给了她,精心准备了盛大的求婚仪式,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被抛下,尊严扫地,恼羞成怒。
他需要一场婚姻,羞辱何美清,告诉她,你不珍惜我,自有别人抢着要我。而林雅,无家世、无学历、无背景,农村出身,高二肄业,普通商场销售员,样样不如何美清,恰好成了最“合适”的棋子,最能满足他报复心理的选择。
他强迫她领证,强迫她接受这段关系,强迫她接受他的一切。前期冷暴力、忽视、言语刻薄,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等她渐渐沦陷,渐渐依赖,他又刻意冷淡,刻意疏远,逼她死心,逼她退缩,维持着这段冰冷的婚姻关系。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以为林雅永远会是那个围着他转、卑微讨好的小媳妇,以为他可以随时掌控她的喜怒哀乐,掌控这段婚姻的走向。
直到林雅变了。
她不再围着他转,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把他当作人生的全部。她果断报了复读,请了一对一私教,把所有精力、所有时间、所有心思都投入学习,把自己封闭在知识的世界里,不问外事,不惹是非,不沾情爱。
她考驾照、补知识、查身世、做规划、攒积蓄、理理财,每一步都稳而坚定,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离开。
顾祥看得分明,这位少夫人,早已把退路铺得明明白白,把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她每天熬夜学习,是为了高考;她目标浙大,是为了离开南市;她悄悄查看西州房源,了解人才落户政策,是为了毕业后定居外地;她利用课余时间帮同学补习,按小时收费,把零花钱交给靠谱的同学帮忙理财,是为了攒下属于自己的底气,不依附顾家,不依附顾成霖。
旁观者清,顾祥比谁都清楚,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原罪,从一开始就难以长久。少爷用最糟糕的方式开启婚姻,用最冷漠的态度对待真心,如今想要挽回,早已错失了最佳时机。
顾祥既心疼少爷,又心疼林雅。
少爷从小在完美主义的母亲梁如英掌控下长大,从未感受过正常的家庭温暖。父亲沉迷艺术,常年在外寻找藏品,对他不闻不问;母亲严苛虚荣,只把他当作炫耀的资本,从小给他安排无数课程,稍有松懈就关进杂物间,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柔与关爱。他不懂爱,不会爱,不懂得如何表达心意,好不容易对林雅动了心,却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而林雅,身世可怜到让人心疼。生母林思未婚生女,在她幼年时病逝,生父不详,她被舅舅舅妈收养,却从小被当作佣人使唤,洗衣、做饭、割猪草、干农活,永远有干不完的活,穿不完的旧衣服,吃不完的剩菜剩饭。表妹有新衣服、新文具、重点中学可读,她却连普通高中都没机会读完,被舅妈强行逼辍学,打工赚钱供表妹读书。最后,舅舅舅妈为了偿还赌债,合起伙来把她骗回家,当作商品卖掉抵债,换了八十八万彩礼,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她本该被善待,却一脚踏进了一场以爱为名的囚笼,成了别人报复的工具,成了豪门里最不起眼的摆设。
顾祥站在客厅角落,看着林雅安静刷题的背影,心底满是怜惜。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照顾她的生活,维护她的体面,在少爷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尽自己所能,给这个苦命的姑娘一点温暖。
书房里,林雅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她比谁都清楚原剧情,比谁都明白这段婚姻的结局。
按照大纲,一年后,何美清回国,顾成霖会毫不犹豫地提出离婚,没有丝毫留恋。原主卑微成全,净身出户,不带走一分一毫财产,独自离开顾家。可她放不下执念,依旧纠缠顾成霖,妄想用孩子留住他,最后被人算计,孩子流产,身心俱伤,落得一身伤痕,余生都活在痛苦里。
林雅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恨顾成霖,也不怨谁,不怪命运不公,不怪人心凉薄。路是自己走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过去的苦难无法改变,但未来的人生,必须由自己掌控。不爱,就不纠缠;不期待,就不受伤;不依附,就不失望。
她要做的,只是安安稳稳走完这段婚姻,配合走完必要的剧情,不吵不闹,不卑不亢,等到时间一到,体面签字离婚,干净利落地离开,不拖泥带水,不回头留恋。
顾成霖推门进来时,林雅正收拾书包,准备回房间休息。
“还在学?别太累了,注意身体。”他声音放轻,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柔,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态度。
“快睡了,谢谢关心。”林雅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小雅,”顾成霖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林雅抬眸,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情意,没有半分波澜,直白得不留情面:“顾成霖,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何美清拒绝了你的求婚,你恼羞成怒,需要一个棋子报复她。我是替身,是工具,是你用来赌气的摆设,这些我都知道,都清楚。”
顾成霖脸色骤变,瞳孔微缩,满心震惊。这些事,他以为藏得极好,以为林雅永远不会知道,以为她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卑微地爱着他,等着他。
“你不用紧张,我没打算闹,没打算质问,更没打算拆穿。”林雅淡淡一笑,那笑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带着历经沧桑的淡然,“我配合你演完这场戏,配合走完必要的剧情,时间一到,我们好聚好散,和平离婚。你继续等你的白月光,我去读我的大学,追求我的人生,互不耽误,互不干扰,各自安好,这是最好的结局。”
顾成霖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满心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哭闹、质问、崩溃、歇斯底里,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如此不在乎,如此干脆地放手。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甘心吗?一点都不难过吗?”他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这把年纪,早就过了为爱要死要活的阶段,早就过了为男人伤心落泪的年纪。你很好,很优秀,很出众,但不值得我赔上整个人生,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精力,不值得我付出真心。”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界限分明:“我不爱你,也不打算爱你,从前不爱,现在不爱,未来更不会爱。我们之间,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互不越界,这就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她站起身,收拾好桌面,拿起书包,语气平静地叮嘱:“我睡客房,不打扰你休息。对了,明天早餐我要喝小米粥,养生,清淡,适合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留下顾成霖一个人站在原地,心口莫名空了一块,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
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随手强娶的妻子,早已不是那个任他拿捏、任他掌控的傀儡。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路要走,而这条路,根本没有为他预留位置,根本不曾有过他的存在。
窗外月光清冷,洒进空荡荡的书房,照在他孤单的身影上。这场以虐恋开场、以报复为目的的婚姻,在女主主动弃剧、主动撕碎剧本的那一刻,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