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圈套

秋风瑟瑟,吹过眼前这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带起那一地枯黄,如同漫天飞舞的残破旗帜。我的目光沿着飞舞的枯叶穿过薄雾,遥望着远处那座被迦国国军重重包围的山岭。山坡上,松林苍翠中夹杂着斑驳的金黄与暗红,就仿佛是一滴滴的鲜血;耳畔风声萧潇,似乎就连大地也在低语着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我,时间不多了。紧迫感就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勒住了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然而,如今山口已被封锁,军队的装甲车在山脚列阵,国军的士兵们手持步枪,目光如鹰,漫天巡逻的无人机在空中嗡嗡作响,划线巡视、紧密监察。

我踌躇着到底该如何突破重围,让父亲与景莫得以从这场秋天的肃杀中全身而退?

“要不别上山了?每个关口都有把守,反正也进不去。”钟离旋左右来回劝、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今天的他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一整个不积极。可他素来是个懂变通的个性,又岂是那此路不通就舍弃回头之人。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转着旋掠过我的脸颊,连带着尘埃让我迷了眼。天边乌云渐聚,秋雨将至,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暂时模糊了敌我之间的界限。

“我肯定还是得进山探探,但钟离旋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怎么能把你带回本岛来,然后在这里留下你一人?!”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赔上一族的荣誉…”

他似乎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径自自言自语道:“想来还是不行,山头那么大,你进去了也找不到人,迷路的话,天黑你都出不来!”听着就像是找尽万般理由来劝退我。

“如果父亲真的在此地,他必定会沿路留下正君馆的密印的,我只沿需路辨认,就能找到他的所在之地。”对钟离旋的信任让我对他无话不说,不知不觉便连家族的秘密也倾吐了出来。

钟离旋忽地不说话了,我见他沉默便回头问了句:“怎么了?”

“你就这么相信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我。”钟离旋神色复杂,眼眸忽明忽暗。

“你今天是怎么了?万般阻挠我上山,你是收到什么消息了?”我停下了脚步,忽地转向了钟离旋。

“没有,不是…”钟离旋竟是一时语塞,看他的样子,必是有所隐瞒了!莫非父亲他们已遇险?

“到底怎么了?”我紧迫着追问了句。

“正君他们应该不是在这里的…此处必然是个…为了引你而来的陷阱!”钟离旋眼色游离,一直回避着跟我对视,似是努力搜索着恰当的字句。“这几天在附近一直有监视我们的人……你难道没察觉?”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不在这里了?”

“明明地图上面的标识全都在西南面,绝不是秋山这个方向…”钟离旋越说越小声,回避着我的眼神。

“地图?什么地图?”我诧异地瞪大了眼,似是忽地明白了什么。“木箱里的地图?不是没有地图吗?!那天你是故意支开我去找工具?!你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工具开箱!为什么?”跟钟离旋虽说不上多有深厚的交情,但与他的相处、来自他的关心那都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尽管他是荼氏后人也绝不可能是迦王派来潜伏于我身边的!

“我……”钟离旋带着一脸的无奈与自责,越是焦急却越无法说清。

正当我还想追问下去,街角的人海中闪过了一抹高挑的身影,一身黑衣墨镜,似是驻足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后,便往远处走去。

那分明是景莫的身影!“地图的事回来再说!”我心下狂喜,瞪了他一眼后,想都没想,便连忙往景莫追去。

“小心有诈…”钟离旋眼见拉不住我,只能追赶着我的脚步一同往景莫的方向追去。

景莫似乎知道附近能进出秋山又无人看守的路,一直在前方以适当的跑动速度下引领着我二人,绕过了数个有军方看守的据点,渐行渐偏至无人处,停在了一个山脚底大坝的出口处。

我随着他的脚步暂时停了下来,钟离旋说得对,这恐怕是迦王佈下的天罗地网。景莫要是真为了寻我而来,便不该出现在此,一步步故意将我引入人烟罕见之处。

“别追。我们先回去再商量。”钟离旋喘着气道。

只见远处的景莫转过身来,让我瞧见了他正面的样子,确是我朝思暮想的眉目;可不知为何,景莫今日的举动确是很可疑,一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丝毫不像平日的他。而后只见景莫朝我招了招手,便瞬步跑进了大坝的底部排水道内,隐身于一片漆黑之中。

我心下动摇,不知是否应当跟随下去…虽是可疑,但念及他与父亲正处于与迦王角力的境地,小心些或许只是为了安全考量,不也是正常吗?

“小心有诈!”钟离旋见我动摇,提高了些许音量,再次强调了一番,拦在我身前不让我更进一步。

“那是景莫!”语罢我不再犹豫、径自追寻着景莫而去,踩着半深不浅的水花一步步也没入了那暗沉的空洞里。钟离旋见我不听,只能紧随着我的脚步也跑进了排水道内。

这是一条巨大的排水管道,秋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霉味,管道内壁上覆着一层黏滑的青苔,水流潺潺,汇成浅浅的溪流。管道宽阔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纳数人并肩而行,昏暗的光线从入口透入,勾勒出景莫那背着光、模糊的背影。

管道深处传来低语,回荡在空洞的管道内,敌我未明!可我知道,这条通道很可能是我靠近家人的唯一机会。所以尽管前路不明,我也得咬紧牙关,依然坚定着前行。

“景莫?”我轻轻唤了声。随着越来越深入管道,渐渐没入了漆黑,我的双眼一时还没适应内里的漆黑,只能依稀看到通道内的走向,却再看不到景莫的身影。

通道内的湿气让我所吸的每一口气都贯穿鼻腔,寒意直达脑门。通道内的水滩逐渐混入了污渍泥滩,每踏出一步鞋底拔起来都“戈滋”作响,回荡在通道内听着尤为瘆人。

“嘻嘻嘻~”忽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一阵年轻女子的嬉笑声,伴随着身后闸门的捲动声响,我与钟离旋回头一看,只见通道口外残余的一丝白光包裹着一道快速落下关闭的闸门,闸门内外皆已佈满人马,似是将我们重重包围。

“果然!”钟离旋倒抽了一口凉气,我能感觉到身旁的他已快速调整进入作战状态。

“啧啧啧,这蓝辰果真是没说错啊~景莫果真是能引得你自投罗网的利器!”那娇滴滴的嬉笑女子说话了,通道内微妙的回声让她的嗓音一再在我耳边回荡,甚是让我厌烦。

嘲讽的语调让我蹙起了眉头,主要是因为那让我倒胃口的声音实在是太耳熟!

“怎哪哪都有你的事?出来说话吧,堂堂一爵躲在暗处算是什么事儿?”既然是毫无退路,既来之则安之。倒是可惜了钟离旋…不知他会不会因为我受到牵连,落了个叛逆的罪名,玷污了荼氏家族在迦国那长久的、至高无上的荣耀!此女提到蓝辰又是怎么回事?景莫又为何会跟她们在一起?

“姐姐,我可是在这等你好半天了。你说这儿又潮又阴冷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来呢!”微嗔中带着三分戏谑的嗓音,让人听着好生不适。

“你是为我而来?确定不是为了抓捕我而来?”我冷笑一声,随着眼前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可见景莫在桀可斯耳畔交头接耳了两句,便往通道更深处小跑而去。

“哈哈,那当然是为了近距离观赏你被抓捕的落魄样而来啊。”桀可斯拍了拍手,通道内“啪嗒”一声,壁内高悬的刺眼大灯同时被打开,一时通道内亮堂至极,刺得我那刚适应了黑暗的双目睁不开眼,只能抬起手挡着些许光源。

“嗨~钟离,又见面了。”桀可斯往我走近了几步,而后又歪了歪头朝我身后的钟离旋招了招手。

她跟钟离旋打招呼?这两人认识?

“哎呦,钟离你这脸色也太差了,下船后这几日是没睡好?”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那消失在通道内的人是景莫与否,桀可斯这席话便先是听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怪不得钟离旋这两日魂不守舍,怪不得拼命劝我不要上秋山。现在看来缘由并不难猜…我转过头,神色冷淡地低语了一句:“钟离旋,你跟桀可斯认识?你居然是在为她办事?”

钟离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脸色铁青,直猛盯着桀可斯,一时没搭话。

“这我倒是没猜到呀~”我咯咯冷笑了一声,握紧了拳极力抑制着从心底不断升温的震怒。“我竟是高看你了钟离旋。哦,合着你嚷着叫我别来,倒反是‘真~心~’为我着想了还?”

“哈,姐姐你别生气呀~我哪有那么厉害能让钟离给我办事?我那是请,亲自登船去请~~再千托万托,说破了嘴皮,这才请得动荼氏一脉的钟离来助迦王一臂之力,按本子办事而已。”

“噢?你是给他了什么好处?竟让一正直善良的大好青年也不惜出卖人格、出卖朋友来办事?我倒真应该跟你学学这独门秘技。”我转向直面钟离旋,加强了“出卖朋友”的语气!

今年到底是要如何个流年不利法,咋身边竟是硬没找到半个好人作陪!

“嘻嘻,我的本领姐你还真学不来~~姐姐,你刚一路追来的路上看清了你的景莫了不?就没想到哪里不妥?”

不知她此话何解?可正所谓输人不输阵,我决定暂先不向她打听景莫的事。

“浅白姨那么有气质的一名角儿,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我在词库里兜了几圈愣是没找到恰当的字眼,未到绝地我实在是不想让自己的人格也跟着这厮一起降级到口不择言、出口伤人的地步。“算了,引我来到底想干嘛?。”我摆了摆手,不想再跟她在这浪费时间。

适才一路小跑过来,现在我头脑发胀,似乎是出门前服用的感冒药还没凑效。

桀可斯一步步晃晃悠悠地抬着下巴往我靠近,忽地‘啪!’一个清脆的巴掌便落在了我的左脸颊。平日的我肯定是能躲掉的,可今日我身体控制不由我,空荡荡晃悠悠的,竟硬是没躲过去、直面接下了她这响亮的一巴掌。“你话太多了林孜奕。”

“桀可斯!这是第二次……你是疯了吧?!”随着耳内传来嗡嗡作响,呼得我晕头转向的,她这一巴掌下的可算是死手。“你这是为了萧葵?”

“疯?我疯?”桀可斯对天狂笑了起来,脸色铁青,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极了那市井边上胡窜乱跳的女疯子。她突然又把脸寒了下来,凑到我眼前,眼内神色闪烁、咬着牙跟我道:“萧葵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时还未驯服的小狼狗罢了,迟早也是会拜在我裙下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只知道此女与我因家族关系而识于幼童时期时,长大入学后也依然保持了一段极其短暂的、但良好的关系,然后很快便形同陌路,只因我揭开了她的真面目。更因此而给我招来了几年“不很愉悦”的校园时光……

出门前吃的特效药似乎依旧不起效,脸上那一巴掌的热辣,混合着耳鸣头痛同步袭来,作得我脑袋嗡嗡作响,逐渐意识开始散涣。

也不知到底是因为感冒还是那该死的一巴掌,我居然如此软弱…地快到昏死过去…一波波的晕眩不断袭来…不对…这绝不是普通的感冒引起的。

药!今早钟离旋给我的药,其中必是有诈!我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秋风卷走的枯叶,摇摇欲坠。

钟离旋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着响起:“对不起……”他没说完,我便感觉身体一沉,昏了过去,任由黑暗吞噬了我。

昏迷中,我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日子——秋天的山峦同样染满金黄和暗红,枫叶在风中飘散起舞。而我站在山顶,身披正爵幼童长袍,踩着散落一地的红枫,与身后的女伺嬉笑着。那时的我,是如此地快乐、简单…